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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武 @ 2008-11-16 15:00

我要称宗福先同志是我的老师。因为他写出了《于无声处》这样的好剧本;他说出了全国人民憋了许久的心里话,说出了真话。他冲破了一个“禁区”。而我们老一辈的和专业的作者却落后了。“禁区”的门被他打开了。
——曹禺 《人民日报》1978年11月16日第3版

1976年1月8日,周恩来逝世。清明前后,百万群众聚集天安门广场,掀起了悼念周总理、反对“四人帮”的“四五运动”。这一事件随后被定性为“反革命政治事件”,直至1978年11月16日正式平反。

就在天安门事件宣告平反的同一天,以此事件为题材的话剧《于无声处》也从上海演到了北京,并且登上了当天《人民日报》的头版。该剧的幕后主创,是剧作家宗福先和导演苏乐慈。时隔整整30年,他们依然清晰记得,当年的潜流暗涌,如何化作滚滚惊雷。

剧作家宗福先“我要是坐牢了,你们来送饭”

新京报:30年前,《于无声处》的创作是如何开始的?

宗福先:首先当然是有感而发了。1976年周总理逝世以后,大家都很悲痛。“四人帮”用各种方式阻挠大家悼念周总理,我觉得最奇怪的一个现象是,1月15号半夜里听到新闻说,总理的骨灰已经撒在了祖国的江河里和土地上,当时我泪流满面。可是1月16号开始,报纸上、广播里再也没有“周恩来”三个字了,没有一篇悼念文章,没有一篇回忆录,没有一首诗歌,就好像地球上根本不存在这个人。
那么大家就都很压抑啦,后来有一个朋友从北京来上海,告诉我说,北京爆发了天安门事件。我听了以后热血沸腾,原来以为就我自己这么想,现在看来大家都是一样的想法,我就特别兴奋,同时非常遗憾,怎么我就不在北京呢?我如果在北京,一定会走上广场。
结果又是没想到,兴奋劲还没过,第二天晚上就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宣布,天安门事件是反革命事件。我感觉头皮发麻,兜头一盆凉水呀。
直到“四人帮”被粉碎以后,我想,一定要写写这件事。我想得很单纯,悼念周总理有什么罪?反对“四人帮”有什么罪?现在既然“四人帮”倒台了,那么天安门这个事早晚要平反的,否则天理不容。抱着这样的想法,1978年5月,我写了剧本《于无声处》。

苏乐慈:当时宗福先是我们文化宫业余戏剧创作班的一个学员,他的本职工作是上海热处理厂的普通工人。我们这个培训班是我和上海戏剧学院的另外两个同学一起办的,学员都来自工厂和农场里热爱艺术的积极分子。有一天宗福先就给我一个剧本,说苏老师你看看我写的剧本吧。我没有马上看。隔了几天,宗福先又跑来问我,苏老师你看了没有。我说哎哟不好意思,我还没看呢,这就赶紧看。
这一看我就放不下了,说句老实话,是一口气看完的,感觉这个戏写得特别好。一来它是一个四幕的大戏,以前学员们给我看的都是独幕剧,我们排演的也都是独幕剧,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一个四幕的完整的戏剧结构,里面的人物形象也写得很生动。二来就是它说出了我们的心里话。可以说,全国老百姓心里都憋了一口气,私底下我们都不觉得天安门事件是反革命。这两点原因使我当时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个戏排出来。

新京报:你们排戏的时候,天安门事件还没有平反,那么有没有感受到压力?

苏乐慈:怎么说呢,我们没有觉得这个戏排出来会怎么样,大家只有一个共识就是,这件事情应该没错。所以也没怕什么,就是想排出来。我们相互之间还开玩笑,说这个戏将来红了,宗福先你得请我们吃饭。他说行,那我要是坐牢了,你们也得给我送饭。大家说没问题,我们轮流给你送饭。可见其实无形的压力还是存在的,只是没人批评过我们,也没有什么人管这件事,因为我们毕竟打着工会的旗号。

宗福先:我是有点坐牢的思想准备,所以说让苏老师他们给我送饭嘛。但是现实中并没有遇到真正的阻力,倒是有过两三封匿名恐吓信,信里说,你们胆敢为天安门事件翻案,绝无好下场。还有说根本没有什么所谓天安门的英雄,那完全是别有用心的人编出来的。这几封信是寄到上海工人文化宫的,我收到过上千封来信,所以这种匿名信的比例是很低的,但也可以看出,“四人帮”的爪牙还是有一些。

导演苏乐慈《于无声处》听沪上惊雷

新京报:听说这个戏的名字还改过?

苏乐慈:对,我开头觉得《于无声处》这四个字叫不响,我又很喜欢里边的一首诗,就是当时“天安门诗抄”里边很著名的“扬眉剑出鞘”,我觉得这句很好。因为“于无声处听惊雷”才是一个完整的句子,单说“于无声处”很多人不明白。于是后来我写第一场演出的通告时,就写的是话剧《扬眉剑出鞘》。但后来我又觉得“扬眉剑出鞘”也不合适,它没有表达出“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内涵,太张扬了,结果演第二场时就又改回来了。

新京报:第一次演出效果如何?

苏乐慈:我们当时也吃不准,下边的观众有工会干部,有文化宫的工作人员,还有家属,一开始就像一般演出一样,大家进场,热热闹闹聊天,但是开演以后很快就安静下来了,整个演出非常安静。到戏结束,大幕闭上,下面一个很短的静场之后,掌声就起来了,一直在那延续。那时候我们从来没有什么谢幕的规矩,我一看这个掌声的阵势,赶紧到后台,他们演员在换服装,都准备走了,因为住得很远。我说别换了,赶紧去谢幕,把他们抓到台上,再把幕打开。谢幕完了观众也不走,就跟我们创作人员聊,大家都非常激动,看得出来观众非常喜欢这个戏。这第一场演完之后,第二天开始就爆满了,门口排着队,一票难求。我们也没做过广告,就靠口碑相传。

新京报:那这个轰动效应是怎么传到北京去的?

宗福先: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前后也就一个月的时间。我们是9月22号在上海工人文化宫首演,1毛钱1张票。上海文艺界的一些人陆续来看,最早是黄佐临院长,后来又来了袁雪芬、茹志鹃这些老师。戏越演越热,连外地的剧团都跑来上海看戏,这是第一阶段。
第二阶段,就是《文汇报》发表了周玉明写的一篇通讯,影响一下扩大了,连胡乔木都看到了这篇文章。

苏乐慈:对,《文汇报》记者周玉明看了戏非常激动,就找我和宗福先谈,谈完以后写了很长的一篇报道。《文汇报》总编辑马达也来看戏,看过之后就决定要连载剧本,这也是破天荒的。《文汇报》用了三天时间,全文刊发了这个剧本,那三天的报纸销量可是不得了,都脱销了,一时洛阳纸贵。

宗福先:胡乔木看了《文汇报》的报道以后,正好要到上海来搞一个调研,上海市委宣传部长就去机场接他,问胡老来上海有什么安排。胡乔木就说想看一个戏,《于无声处》。我们这里第二天就来了市委宣传部的三个副部长看戏,看完之后给予肯定,说不用改动,就这么演吧。但是文化宫的剧场太小,市里领导说有中央首长来看戏,要搬到友谊电影院去演。就在那里,胡乔木看了戏,当天是10月28号。

陈云说“现在外面出了个话剧”

新京报:胡乔木有什么评价?

宗福先:他的评价蛮高,当时他就问,能不能见见作者。我就在边上,领导把我带到他面前,胡乔木说,感谢你为我们写了一个好戏。因为他看过周玉明的报道,知道我身体不好,就又说,希望你养好病,写出更多更好的剧本。胡乔木一直很关注这个戏,11月16号《人民日报》发表了一篇1万多字的评论员文章《人民的愿望,人民的力量——评话剧<于无声处>》,这篇文章就是胡乔木亲自组织的,是他的意思。

新京报:这是非常高规格的赞赏,而且时间安排也很巧妙。

宗福先:是啊,11月1号文化部副部长刘复之来上海,邀请我们进京演出,据说是部长黄镇决定的。在我们进京之前,11月7号,中央电视台邀请上海电视台合作,向全国转播《于无声处》,这也是头一次,之前上海台的节目从来没有向全国播出过。所以那天电视上写着“实验转播”的字样,还怕技术上有什么问题。当时上海市委第三书记彭冲,就坐在演播厅里监督。虽然电视机还不是很普及,但很多单位,特别是部队,都组织大家收看演出实况。虽然我们还没进京,这个戏已经提前走向了全国。
11月10号中央工作会议在北京开幕,11月12号,陈云同志发表了一个著名的讲话,就是《在中央工作会议东北组的讲话》。陈云提出,现在全国人民对安定团结的局面都很关心,但还有些忧虑和问题,希望中央能够考虑解决,比如彭德怀的问题,陶铸的问题等等,其中第5个问题他就讲到了天安门事件。陈云说,现在外面出了个话剧《于无声处》,可见群众很关心,中央应当肯定。这就是提出要为天安门事件平反,我们是从后来披露的一些材料中得知这些事情的,才知道原来这个戏对于推动天安门事件平反也起了一点作用。就在当天,叶剑英对华国锋说,天安门事件,中央要从速表态,不然就要被动。
第二天,也就是13号,我们动身上火车,14号到了北京,16号在北京首演。也就在16号这一天,中央宣布为天安门事件平反。

新京报:这是巧合还是精心的安排?

宗福先:我觉得不是巧合。文化部副部长周巍峙当时负责接待我们,据他说,邀请我们进京的考虑之一,就是希望这个戏的演出能促进天安门事件的平反。陈云同志拿它作为例证,也是为了说明人心所向。在1978年思想解放的大格局下,上层的领导,和下层百姓,齐心协力,一块儿在促进天安门事件的平反,并最终完成了它。

苏乐慈:应该说是我们和中央相互呼应吧,这个戏代表了老百姓在说话,全国人民和党中央在这个时候想到一块儿去了。你说凑巧了吧,也真就是凑巧了,大家就是觉得到了这个时候,国家像这样下去不行,应该有变化了。

“人民不会永远沉默”

新京报:北京的观众反响,和上海相比有什么不同吗?

宗福先:北京的观众反应更热烈,因为天安门事件本身发生在北京,而且北京人对政治更敏感,更热情。这个戏所到之处受到的欢迎,令我们非常感动。

苏乐慈:我们到北京那天,没想到会有三百多人在火车站迎接,甚至我非常崇敬的一些长者,艺术界的前辈们,都站在那儿等我们。我非常震动,11月份那么冷的天,北京的观众披着军大衣通宵排队买票,我就打电话给周巍峙副部长,他马上决定加演。我都记不清演过多少场了,主要是在虎坊桥的工人俱乐部演出,也到一些别的剧场去,还到中央各部委去演出。记得外交部请我们去演,是在政协礼堂,各国驻华使节也来看戏。当时六种语言的译意风,在二楼一字排开。外国人看这个戏,掌声也很热烈。文化部为我们剧组专门成立了一个接待组,周巍峙是组长。有一次邓颖超同志来看戏,见我们演员嗓子都哑了,就指示说要给我们送水果,每人每天一斤。

新京报:有个说法是,这个戏的思想价值和时代意义,是大于其艺术价值的。两位对此怎么看?

苏乐慈:我现在不这么看。当时我们觉得好像是这么个情况,但30年后再来排演这个戏,如果它纯粹是一个政治戏的话,应该热不起来。事实上,这个剧的内涵很丰富,我现在认为它是一个情感戏,表达了特定环境下人与人之间最真诚的情感,亲情友情爱情都有,而且有对国家、民族的大爱,这是最重要的,也能吸引今天的观众。前一阵我们在上海演出,我看到很多80后的年轻人,也在台下掉眼泪、鼓掌。

宗福先:我觉得这个话没错,因为在30年前那样一个特殊背景下,人们首先看到的,肯定是这个戏在思想上的解放,敢于说真话,在天安门事件还没平反的时候,就公开歌颂天安门的英雄。我们创作人员听到比较多的,也都是赞扬我们的勇气和政治上的敏锐嗅觉。从艺术角度讲,虽然不能说这是一个很成熟的戏剧,但毕竟有相当程度的可看性,不然你政治上再正确,思想上再先锋,也不可能有那么多人掏钱来看。观众认可,说明这个戏在艺术上也站得住。

新京报:今天我们再来回顾30年前这段历史,意义何在?

宗福先:对我个人来讲,《于无声处》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我从一个普通工人,成为一个作家,从事专业文艺创作,应该说经历过的一切,让我心里有了一根定海神针。更重要的是,这个戏成为了历史的见证,能够和国家一起走过这段不寻常的路,我很光荣。

苏乐慈:用戏里边的一句台词来概括,就是“人民不会永远沉默”。

【新京报“日志中国·改革开放30周年”系列报道,未经许可请勿转载。实习生熊寥对本文亦有贡献】




最新评论

2008-11-17 16:32

老武,我11月20-24日在北京研修,你有空的话接见我一下如何:)

好啊好啊,热烈欢迎,给你发小纸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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