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0月,由张仃、袁运甫、袁运生等艺术家创作的大型壁画群,在首都机场创作完成。其中,袁运生的作品《泼水节——生命的赞歌》,画面中出现了三位裸体沐浴的傣族少女,因此尤为令人关注。海外媒体称:“中国在公共场所的墙壁上出现了女人体,预示了真正意义上的改革开放。”彼时正在内地投资的霍英东说过:“我每次到北京,都要先看看这幅画还在不在。如果在,我的心就比较踏实。”
一幅原本普通的壁画,被赋予了政策风向标的特殊含义,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争议。
在刚刚走出“文革”阴霾的中国,在首都机场这样的重要公共场所,出现裸体壁画,是否“有伤风化”?壁画揭幕后不久,有关方面就迫于批评压力,用一层薄纱罩住了少女的裸体。1982年,壁画作者袁运生出国,旅居美国14年,该画也随即被木板遮挡,直到1990年才重见天日。
袁运生曾回忆,当年创作壁画时,为求保险,他一直在草稿上多加了条线,让画中少女看起来好像穿着衣服。直到壁画即将完成,才把多余的线去掉,“等发现了,也已经没办法了。”
2008年9月15日,本报记者拨通袁运生的电话,他谢绝了采访。“已经谈过这件事,不想再多说了。”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原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教授袁运甫,是袁运生的哥哥,曾任首都机场壁画创作组副组长。9月16日下午,在袁运甫的家中,他谈起了壁画创作前后的故事。
【口述:袁运甫】
李瑞环支持 “艺术家文责自负”
大概1978年底的时候,张仃先生找到我,要我参加首都机场壁画的创作小组。他是组长,我是副组长,还召集了很多优秀的艺术家,其中有我弟弟袁运生。当时刚刚改革开放,我们都没有想到,在艺术创作上能获得如此巨大的解放——画什么、怎么画,都让艺术家们去讨论决定,领导既不参加讨论,甚至也没有签字审批。以前可都是领导出题目,让画什么我们才敢画的。后来我才知道,这次我们获得的创作机会,和李瑞环有很大关系。
李瑞环当时是机场建设总指挥,有一天他把我叫到他家去,谈这个壁画的工作。李瑞环就说,我们国家很穷,而且外汇储备很少,建机场的许多原材料都要到国外去买,难度很大,需要精打细算。比如说机场里边的墙面,都按外国机场的装修方法,要花很多钱。“我们有这么多艺术家,为什么不能搞搞创作呢?”我听了就感觉他早有想法,把壁画形式运用到机场,既省钱,又有文化意义,一举两得。
而且他还很懂艺术规律。当时在座的还有全国政协管文艺的领导同志,我们要向李瑞环汇报壁画创作的具体计划。关于什么题材,什么风格,李瑞环说:“你们艺术家去讨论,自己选定题材,文责自负就行了。”这个自由度一直保持到最后,我们画稿定出来要具体施工的时候,送去给李瑞环审批,他都不签字,说这是“艺术家的事,我没有资格来批准”。
我就觉得李瑞环非常会用人、敢用人,在他家那天,他还详细跟我说了,机场的工作为什么让他来负责。其实机场早就开工建设了,但是搞了一年,没什么进展,邓小平就说,我们改革开放,怎么连个国际机场都建不起来?邓小平吩咐郭沫若,一定要找个能干的人,一年之内把机场给我修好,如果修不好,所有职务统统撤掉。所以郭沫若就找到李瑞环,问他敢不敢签这个军令状。李瑞环说党既然需要我,我怎么能不做呢,但是我也有几点意见,希望组织上考虑:第一,不要给我安排别的职务,我就专心当机场总指挥;第二,国家准备投资多少,什么时间到位,都要先说清楚;第三,我的上级是谁,我的任务是什么,也要先说清楚,到时候所有事情只能有一个声音,不然官比我大的都来提意见,这就没法干。李瑞环前后一共讲了六点,郭沫若就去汇报给邓小平,邓小平一听就拍板:“这是真正干事的人。”
所以我们选题的时候,确实非常民主,没有受到干扰。画家们聚在一起讨论,最后定下来要画的,除了袁运生的《泼水节——生命的赞歌》,还有张仃的《哪吒闹海》、祝大年的《森林之歌》、张国藩的《民间舞蹈》、肖惠祥的《科学的春天》、李化吉和权正环的《白蛇传》,以及我的《巴山蜀水》等七幅。风格、题材和要用的材料各有不同,我们认为,这是能代表国家艺术水准的。
中央领导肯定 “中国人少见多怪”
我们中央工艺美院这个壁画专业,从1957年挂牌以来,从来没有真正搞过一次壁画。这次机会太难得了,大家都投入了全部的精力,就住在机场,一天到晚都在画。张仃先生每天早上还要点名,像军队里一样。我画《巴山蜀水》之前是去实地写生了三个月,运生也是去云南呆过很长时间,才能来画《泼水节》。
我们创作的时候,日本画家、东京艺术大学校长平山郁夫得知消息,就带了一帮人过来,住在我们壁画工作室,拍摄创作过程,并和我们谈话。平山郁夫回去以后就在日本的报纸发表文章,详细介绍中国首都机场壁画,认为这标志着中国将要有一些大动作,改革开放的号角会在艺术领域吹响。
这样一直画到1979年10月,首都机场壁画才正式揭幕。来了很多领导和艺术界的人,绝大多数都叫好。看到《泼水节》那几个傣族裸体女子的形象,艾青说:“我胆子大,要在人体前面照个相。”当然也有人觉得这个裸体画放在机场,人来人往的地方,是不是不妥。王震将军就说了:“这是科学。”他把我们几个画家叫过来,说:“你们都坐我跟前,没有椅子的就坐在地上,听我给你们讲个故事。”他就讲,你们知道谭嗣同吗?我们说知道,谭嗣同是湖南人,是王震将军的老乡嘛。王震说:“谭嗣同老早就讲过,你们为什么见了人体就害怕呢?人体器官只不过是科学上的称呼罢了,假如我们一开始就把生殖器叫做鼻子,那它不就是鼻子吗?”我们都哈哈笑,王震说:“谁要再反对,你们就来找我,我支持。”
后来邓小平也来看这幅画,那天他特别高兴,看得很细致,说:“为什么有人反对画人体啊,这有什么好反对的。”李先念说:“中国人就是少见多怪。”邓小平说:“我看机场壁画很好,应该出画册,要是能在城里画一个更好,让老百姓都能看到。”因为机场太远,当时的交通也不如现在方便,可是每天车水马龙,好多人就是专程来看这个壁画。
根据邓小平的指示精神,1979年召开的第四次全国文代会,周扬在报告里突出提到首都机场壁画在艺术上取得的特殊成绩。以前我们只能画政治题材,从此以后,山水花鸟、农村城市、历史题材等等,都可以画了,百花齐放。
争议壁画重见天日 “裸体不再是禁区”
有关壁画的争议风波,其实不光是艺术观念上,对人体的偏见,也有美术界的人事问题掺和在里面。看到张仃先生带领我们这些人做出了成绩,就有人不服气了,出来指责我们。当时反对的人就主张修改,不能出现裸体,至少要穿个裤衩,或者不行就干脆撤掉。让运生去修改,运生不去,他绝对不会去改自己的作品。于是又让我去改,我说没有听说过哥哥给弟弟改画的道理,改了就闹笑话啊,让外国人看到,中国人画了个人体又去改掉,不是很滑稽吗?
可是反对的声音还是很大,为此甚至专门组织过一次批判会。因为画的是傣族女子,组织批判的人就从中央民族学院找来了很多傣族学生,整整一车人,拉到机场这幅画前面,就让他们批判。结果没想到,大家对裸体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见,搞得组织者很失望。傣族同胞都觉得这幅画很好,要说有意见的话,也是觉得还没有把傣族人民今天的幸福生活更全面地表现出来。运生就出来解释,说这里画的是傣族的历史,不是现在。泼水节的故事在傣族民间传说里,就是说有个魔王总是欺压百姓,后来被傣族少女杀死,人们泼水冲洗魔王留下的肮脏血迹。这幅画表达了傣族人民追求幸福的愿望,是很有诗意,很浪漫的。
最后为了平息矛盾,就把画挡起来了。先是加了个纱帘,就好像给裸体女子穿了件衣服,后来又用板子挡上了。这一挡就是十年。
一直到1990年,北京要开亚运会了,机场负责人把我找去,让我看看这些壁画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修补。我说有一种丙烯保护液,透明的,涂在壁画上可以起到保护作用。这种保护液是我从国外带回来的,可以捐出来给机场用。负责人听了很高兴,说那你就来弄吧。我说有个问题,运生那个画现在被挡着,这应该怎么办?是涂完保护液再继续挡上,还是就这么露着?这位负责人说他也做不了主,我说干脆我做主吧,把挡板拿掉,不会出问题。小平同志都说过这幅画好,还怕什么?这个是艺术,不是反革命。人家西方记者来了,看到你机场这里还有东西挡着,肯定会笑话的。
机场负责人也知道中央领导都看过壁画,听我这么说,他也就下了决心,说袁先生您看着办吧,我们只要干净好看就行。我就从美院里找来十几个学生,把挡板拿掉了,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涂好了保护液。所以说来也很简单,本来就不算个事,有些人非要把它闹大,最后还不是说拿掉就拿掉了?难怪李先念同志要说“少见多怪”。
从此以后机场壁画再也不挡着了,到今天我们看来,裸体艺术也不再是禁区。这些壁画现在面临的是如何保护的问题,它们不仅在艺术领域有价值,从改革开放的历史角度来说,也是思想解放的一个象征。
【新京报“改革开放30年·日志中国”系列报道,未经许可请勿转载。实习生赵岩对本文亦有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