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十年网络文学引爆全民写作
如果我有一千万，我就能买一栋房子。
我有一千万吗？没有。
所以我仍然没有房子。
如果我有翅膀，我就能飞。
我有翅膀吗？没有。
所以我也没办法飞。
如果把整个太平洋的水倒出，也浇不熄我对你爱情的火。
整个太平洋的水全部倒得出吗？不行。
所以我并不爱你。
蔡智恒，人称“痞子蔡”，1998年3月22日到5月29日，这个正在台湾成功大学水利研究所攻读博士学位的青年，在BBS上完成了小说《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他没想到，虽然整个太平洋的水无法倒出，整个中文网络世界的写作大潮却从此兴起，蓬勃浩荡，一路奔流至今。安妮宝贝、李寻欢、宁财神、今何在、慕容雪村、王小山、当年明月、天下霸唱……十年来涌现的大量网络写手，以及不断变幻发展的网络技术，正在改变着人们的阅读习惯，也撩拨起了公众的表达欲望，使得“全民写作”成为时尚。大量文学网站的兴起，也给传统的文化出版行业，带来了冲击和更多的可能。
苦闷中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新京报：你当初是怎么接触到网络的？
蔡智恒：很简单，那时我还在成功大学读书。1998年使用网络的人，多数是理工科学生，以及刚踏入职场不久的计算机相关行业人士，年龄大约二十六、七岁。
新京报：学水利专业的你，怎么会想到在网上写小说？
蔡智恒：当时像我这样理工科出身背景，却在网络上写小说的人相当多，主要都是觉得好玩。由于网络刚兴起，这些计算机用户的年龄差距不大，成长背景类似，而其学习的领域跟一般传统文字工作者不同，因此语言的应用便呈现明显差异，文字风格比较幽默有趣。和我一起最早写网络小说的这批人，多数是第一次写作，故事的结构未必完整，通常起了头却没结尾，常见流水帐。大家几乎没有创作动机，从未想过为文学奖、投稿、出版而写，所以小说板上的氛围总是轻松而自在，很多阅读者便在这种气氛下被“诱发”而创作。我也是如此，1998年3月至5月间，《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在台湾的BBS连载，之后造成轰动并引发一连串风潮。
新京报：你为什么会写一个爱情故事，而且还是结尾很悲情的故事？听说你写《第一次的亲密接触》是在毕业前一段比较无聊的日子，跟当时的心情或者经历有关吗？
蔡智恒：如果我写的是个推理故事，你大概也会问我：为什么要写一个推理故事，而且还是死了人的推理故事。其实换到当时的时空背景，很多东西都很好理解。我当时的生活不是无聊，而是苦闷，因为每天待在研究室15个小时左右，假日也是。可以抒发心情的窗口，只有网络。如果要写故事，会写什么？发生在周遭的或较容易引发写作欲望的，通常是爱情或友情，不只我如此，那时以“网络”或“网恋”为题材的小说相当多。
新京报：网络会催生人们交流的欲望，你恰好在写男女主角通过网络拍拖，这是不是《第一次亲密接触》大受欢迎的原因之一？你写作时对此有“预谋”吗？
蔡智恒：我从没预谋，一开始也没打算写完，甚至写到一半时，我还真的停了笔，因为当时课业又重了。我不可能会预见什么型态的题材或写法可以大受欢迎，如果我会预见，我倒宁愿预见哪支股票会大涨。事实上《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会在网络上大受欢迎，或许是因为我的文字确实有吸引人之处。而当小说离开网络，却仍受到不接触网络的人欢迎，就有可能是因为“网恋”这题材太新鲜了，以前从未见过。我相信如果当时最先离开网络的是别本网络小说，那么它也受到欢迎的机会也很大。
“典型网络写作”拥抱传统出版业
新京报：那这部小说是怎么变成纸质书出版的？
蔡智恒：出版过程很简单，有天收到Email，问我愿不愿意将《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出版成书，我说好。没想太多，就这样。到目前为止，我依然没有投稿经验，也没参加过文学奖，只是闲暇之余在网络上写写东西而已。如果出版社找上门，我就出版。
新京报：你怎么看待网络和传统出版的差别？有很多写手都讲过，在网上写作就是因为网络很自由，不像传统的出版渠道那么麻烦。
蔡智恒：坦白说，出成纸张的书是好事，在网络受欢迎的小说出成书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不能说：“喂，你是网络小说，怎能出版成书？”就像中国作家的小说写得好，自然会有外国人想翻译成外文小说，这跟作家是否是堂堂正正的炎黄子孙无关。网络小说被出版的最大意义在于，它让网络写手知道，在网络上写东西是很有可能成为作家的——这点就冲击到网络写手的写作心态。像我刚才讲到，网络创作者几乎无创作动机，但因为出版行为的发生，写手的心态也就改变了，不再单纯。
新京报：你觉得网络传播是不是增强了书的影响力？
蔡智恒：网络传播如果真能增加销量，这几年来怎么不见出版社将所有小说内容放在网络上？你可以问出版社，愿不愿意把即将出版的新书内容全文贴在网上？他们一定会骂你疯了，这样还有谁会来买书。
新京报：有人说你的写作风格是最典型的网络写作——习惯敲回车，比如“如果我有一千万，我就能买一栋房子……如果把整个太平洋的水倒出……”这种句式。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蔡智恒：我写作时的长短句形式，是因为我在BBS上写作。BBS的文字接口并不具备文字处理软件的强大功能，在文字处理软件中，比如Word，当文字走到右边尽头便会自动往下，你可以不用停顿，写完一段再另起新段。但在BBS上，如果不强迫换行，文字就会峰峰相连到天边，一直往右走。于是每一行都得断一下，才能往下写。你去看BBS，如果没有长短句，我把头给你。
新京报：经过一段时间的跟风模仿，后来的写手大多不这样写了，你怎么看？
蔡智恒：我曾在一篇文章中举过这样的例子：
看过沙漠中的蛇吗？
它们收缩身体成明显的S型，以近乎弹跳的方式，迅速在沙漠移动。
如此才能减少皮肤与灼热沙地接触的面积，也缩短待在沙地的时间。
传统生活在山林里的蛇也许会觉得疑惑甚至是责怪：
这些沙漠中的蛇为什么不柔软自在地爬行呢？
为什么要失去蛇族应有的优雅风范？
总之，沙漠蛇弹跳式的移动是为了适应沙漠的酷热环境。
沙漠中的蛇当然可以优雅地爬行，但这样爬行的话皮肤容易烫伤，
如果天气特别热、沙地特别烫，很可能爬到一半就熟了。
下次你到沙漠旅行时，如果在路旁看到烤熟的蛇，请你好好超度它。
当它到了西方极乐世界，佛祖也许会开示：
万事万物皆有佛性，不要太执着。
新京报：你平时喜欢捧一本书在手里读还是在网络上阅读？因为许多人都觉得网络文学是“快餐”，尤其是文字泛滥的今天，大家更难有耐心了。
蔡智恒：我当然喜欢纸本阅读，绝大多数人都是如此。在网络上阅读文章的人不代表他们喜欢在计算机上阅读，而是因为多数文章只有网络上有，或从网络上阅读文章比较便利而已。我如果想看《新京报》，只能在网络上阅读，没有第二种选择，难道代表我不喜欢阅读纸张的《新京报》吗？
新京报：是不是网络的这种特质决定了，网络文学更适合轻松、娱乐化的内容传播，也让你这么多年一直坚持写通俗好玩的爱情故事？
蔡智恒：正因为网络阅读比纸本阅读不舒适，所以较轻松的文字比较容易受到欢迎。就像如果在计算机前看《红楼梦》，看完后大概就得送去眼科急诊室了。但这不代表网络文学只能轻松，只是在网络上阅读这类艰涩且庞大的文字非常辛苦而已。如果将来的网络阅读很轻松甚至接近纸本阅读呢？那就未必了。网络文学基本上没有题材或写法上的禁忌，至于我本身的写作习惯，你得先把我排除在“作家”之外。我平时教书、做研究，闲暇时才写东西，我连要不要再继续写下去都不知道，我就是普通人，所以文字、写法和题材都很通俗。
很难定义的“网络文学”
新京报：“网络文学”在你看来是什么意思？或者说，这个概念有实际的意义吗？
蔡智恒：这东西的定义很难，最大的困难点并非在于网络小说与传统平面小说的差异，而是网络使用形态日新月异，出版等商业机制随时影响写手的创作心态，导致网络小说彼此间的长相大相径庭，很难被统一归类。早期“网络文学”有两个定义：一、网络小说是以“网络”或“网恋”为题材的小说；二、网络小说是以“网络”为发表渠道的小说。2000年以后，网络小说内容题材为网络或网恋的，只占极少数，因此第一个定义明显不适用。而Blog让许多早已成名的传统作家也在网上写东西，如果依第二个定义，这些人也变成网络作家了，而他们的文章也突然变成网络文学了。所以上述两个定义或许可突显网络小说之某些特色，但若光凭这些特色便去定义网络小说，恐失之武断且得出荒谬的结果。
网络小说与平面小说的差异根源不是作品本身，而在作者。作者的样子不同，便导致作品的差异。与平面小说的作者相比，网络写手还多了另一种文化的熏陶——网络文化。网络确实影响作品的样貌，但这是透过影响作者的“因”，才会导致作品不同的“果”。“网络文学”原本应有实际意义，但随着网络普及与出版商业行为介入，这差异会越来越小。网络为创作提供一个新的平台，没有守门人的平台，人人都可自由写作的平台，这方面还是有意义的。
新京报：就网络文学而言，你觉得台湾和大陆，在读者趣味和出版商的包装运作方面，有什么不同吗？
蔡智恒：两岸的读者，甚至包括马来西亚、香港、新加坡的读者，口味都不尽相同。一般而言，大陆读者比较容易深层阅读，就是比较能接受文学价值较高但沉闷的小说文本。至于出版商的包装运作，台湾的出版业比较像文人，大陆的出版商则比较像商人。
新京报：网络文学发展到现在十年了，有一些曾经很火的文学网站慢慢走向衰落，比如榕树下。也有像起点中文网等等一些文学网站开始尝试多元化的运作，把文学变成更多类型的文化消费品，比如游戏和影视剧。你的作品也被改编过电影和话剧，自己感觉如何？
蔡智恒：对于作品被改编，我乐见其成。主要原因也是想看看改编后的东西会是如何。通常话剧的改编成果我比较满意，电影和电视的改编成果我就不甚喜欢。
新京报：在这种潮流下，你怎么看待网络文学的发展前景？
蔡智恒：如果一定要谈“网络文学”的前景，也许只能看Blog。目前台湾Blog的文字创作很蓬勃，而最受欢迎的是“图文创作”，虽然图文创作严格说来不是纯文学作品。Blog的使用环境可凸显个人色彩，加上不需专业的网页管理知识，非常简便，每个人都可轻松拥有自己的Blog。由于Blog功能的强大与便利，文字书写与排版既简单又方便，新的网络小说格式正在形成，但所写东西未必与小说创作有关。Blog让网络书写更便利，于是更多人在网络书写；而Blog的使用族群，也更接近现实社会的结构，不像以前网络依然存在特定族群的特征。虽然Blog上的文字未必都是文学性的，但由于它带动新的网络书写风气，因此可以期待新的网络创作现象在Blog诞生并蓬勃发展。
新京报：十年来，网络文学作家也换了好几拨，有的已经成为专业的畅销书作家，比如安妮宝贝；有的去做编剧了，比如宁财神；还有很多人已经不写了，改行去做别的事情。网络让很多人把写作变成自己的职业，而你的正职一直是大学教师，没有考虑专业从事写作吗？
蔡智恒：安妮宝贝和宁财神我都认识，也算有一点点交情。他们因为网络让人认识，也确实在创作上有才情，于是能充分发挥，取得成就，这是好事。至于我，写作是单纯的兴趣，我还会教我的书、做我的研究。在水利工程专业念到博士，如果不对水利工程尽点心力，我会良心不安。
【新京报“改革开放30年·日志中国”系列报道，未经许可请勿转载。实习生赵岩对本文亦有贡献。照片由蔡智恒先生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