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完《文雀》才觉得,很久以来误会了杜琪峰。这哪里还是枪火迸飞的时代,虽然阴郁清冷的银河映像风格镜头还在,更多的却是温情脉脉的生活图景,以及港人骨子里那副慵懒闲散、鬼马精灵。四个男人同骑一辆脚踏车,扭歪上路,终于跌倒路边。看到有影评说这个场景诸多隐喻,比如四男一女间的暗地感情角力云云,我倒宁愿相信这只是单纯的游戏精神。若说调情的至高境界,莫过于任达华和林熙蕾车上轮流抽烟那段,暗红的唇印沾在烟嘴上,你一口来我一口,真个是郎情妾意在舌头。
逻辑并不薄弱,当然初看之下我也是一怔,这些狠角色们也太浪漫了吧,就这么街头偶遇一女子,便两肋插刀去挑战大佬,头脑当真简单么?应该后面有交代吧?到得全片结束,“再会”二字耀眼浮现,方才恍然,就这么回事啊。好吧,可以理解,这才是江湖儿女的做派。港人马家辉有本好书叫做《江湖有事》,前言中说到自己的惨绿少年时代,明明是文弱的好小孩,偏梦想成为黑社会,立志终有一天,把爱人的名字文在手臂,“为女死,为女亡,为女走入杂差房。”小男生们在某年某月,心头大概都涌起过这般古惑的气概,不为与生俱来的豪侠梦,也该为自己争口气——总受过身强力壮的高年级学长欺负吧,总面对过心仪女生高傲的目光吧,此刻你心里单纯的愿望,与四只文雀有什么区别呢。
令我深深着迷的还是光影流转间透出的港岛风情。你看那茶餐厅里的阿叔,对着几个被打瘸腿抑或打破头的青年,发自内心地笑啊,那乐不可支的劲头,真正的市井民风,人人平等,管你是山鸡还是陈浩南,阿叔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被笑的几个此时也没脾气,后生仔就是后生仔,出来混的,道义礼数总归不能缺。又想起马家辉写他小时候,在大排档吃早餐时,“忽见一人拔足狂奔,后面有人持刀追斩……”哎呀呀,在旺角,街头寻常景象嘛,一生中总能得见几回的。打打杀杀,快意恩仇,不过那几年光景。到头来,大家都是闲坐街头的老伯,在夕阳下看孩童跑过。
灯红酒绿的香港,其实是真正的草根社会,杜琪峰描绘的,便是你我皆有的江湖梦。最搞的其实是片尾最后一句画外音,据说是为了通过内地电影局的审查而硬加上去的:“我们要重新做人。”拜托,真要讲这话的人实在脑子有病,这么舒坦的人生,千金不换,干吗要重新来过?
《文雀》,杜琪峰电影,主演任达华、林熙蕾,2008年8月。
《江湖有事》,马家辉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年4月第一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