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7日晚,广州体育馆灯火通明,几位白衣姑娘踩着巨大的白色气球缓缓升起,在黑压压的观众头顶上飘过。指挥台上,李海鹰抹一把脸上的汗,兴奋得话音有些发颤:“广州的文化积淀非常深厚,在音乐创作上,我吸收了很多养分。”
讲完话,李海鹰转身面对乐团,手起处,乐声响。“遥远的夜空,有一个弯弯的月亮……”舞台上,刘欢已经拿起了麦克风。
时光倒回1989年,还是在广州,李海鹰在家里一边看着电视,一边随手谱了首曲子,给音乐电视片《大地情雨》作插曲。“一共就花了半小时。”李海鹰说,谱完曲,再填词,然后,他找到了1988年刚给《便衣警察》唱过主题歌的刘欢。“那时候他崭露头角,声音特别好。”
这首歌就是《弯弯的月亮》,当年一炮而红,传唱至今,被视为广东流行音乐的代表作之一。二十年过去,广州人李海鹰在家乡父老面前办了这场“李海鹰作品巨星璀璨大型交响音乐会”,一方面纪念改革开放30周年,另一方面也算是答谢养育之恩。演出结束,他还要返回北京,像很多同时代的广州音乐人一样,李海鹰已经在首都安营扎寨。
广州,不再是中国流行音乐的绝对中心。

音乐传统成就广东
新京报:在你看来,广东有着怎样的音乐文化传统?
李海鹰:广东音乐跟广东的历史地位有关,作为很早开放的通商大埠,南来北往的各色人等汇集在这里,就产生了丰富多彩的民间音乐。尽管是吸收了很多北方曲风,这些民间音乐的原创色彩仍然非常浓郁,出现了很多作曲大家和经典作品,比如吕文成的《步步高》、严老烈的《旱天雷》、何大傻的《孔雀开屏》等等。这些音乐人和作品构成了广东流行音乐的第一个发展阶段,到现在差不多有一百年时间。大家听熟了这些曲子,觉得好像是从来就有、广泛传唱的民歌,其实还是作曲家的原创作品,只是流行相当广泛了。
第二个阶段就是新中国成立后,代表人物是冼星海和马思聪。冼星海创作了《黄河大合唱》,马思聪则是周总理任命的第一任中央音乐学院院长,他们的成就非常大,已经在把广东的音乐元素推向全国乃至世界了。到了第三个阶段,就是改革开放。可以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国内其他地方,会开不同的花,结不同的果,可是这股风吹到广东,在文化领域就产生了流行音乐。
新京报:为什么广东对音乐这么敏感呢?
李海鹰:这里有引发流行的基础。上世纪30年代,广东就有了电台,电台里播放广东音乐,传播效应惊人,人们觉得家里安这么一个匣子就能听歌,挺新鲜的。而同时期中国其他地方,比如江南的昆曲,北京的京剧,都还是戏曲主导人们的耳朵,而且更多采用现场演出的方式,传播范围受限制。从这个时候开始你就能看到,广东的音乐传播,带有都市文化的特色,城市里才有电台嘛,听众也多。
科技加速唱片工业发展
新京报:改革开放以后,广东唱片工业的发展十分迅速,几家有名的唱片公司几乎在一定时期内统治了国内的音像市场。
李海鹰:是的,80年代广东唱片工业如火如荼,太平洋、广州中唱、白天鹅,还有签下毛宁和杨钰莹的新时代,这几家公司在全国都鹤立鸡群。这是什么原因呢?我觉得有一点首先要提到,就是流行音乐这个东西,一直和新科技、新思想、新潮流有关。1979年广州太平洋影音公司引进第一台24轨录音系统,对我们来说是大开眼界啊。要知道以前电台录音都是单声道,而且流水线是一次过去的,中间错了的话就只能全盘重录,剪辑也只能整段整段地剪。这个“24轨”新技术的意义在于,声音可以在不同的时间录入,然后像做菜一样精心调制,技术带来了听觉上的进步,让人觉得,哇,音乐怎么可以玩得这么细致,这么多花样。别的地方暂时还没有这个技术,所以广东的唱片公司发展很快,也启发了一批音乐人的创作。
新京报:不过早期内地唱片公司主要以“扒”港台的带子为主。
李海鹰:对,大量的港台音乐拿过来翻唱,也翻唱一些外国歌曲,主要是那时候没有版权概念嘛。
新京报:有种看法是,很多唱片公司以翻唱起家,但在进入90年代后的衰落,除了由于港台流行音乐的冲击,1991年《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的颁布,在著作权保护方面逐步重视和完善,也给唱片公司带来了限制和打击,可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你怎么看?
李海鹰:应该不完全是这样子。无论广东还是香港,都饱受盗版之害,唱片工业在中国到现在都还没有成型,只是一种很软弱的形态,大家都知道,全世界的情况也差不多。唱片工业终归还是被盗版打垮了,现在又加上网络,大家更不爱买唱片了。著作权的保护,不知还需要多久的努力。就我自己而言,经常是在没有利益的情况下写歌,比如《弯弯的月亮》,没人约稿,没人给钱,我是写出来之后去跟唱片公司谈,最后只拿到一点制作费,唱片后来盈利也不会再给我钱了。还有《过河》,给春节晚会写的歌哪有钱赚?稿费大概就几百块吧,领没领我都不知道。
弯弯的月亮照中国
新京报:谈到你的代表作《弯弯的月亮》,这首歌是怎么传遍全国的?
李海鹰:还是要归功于新技术和媒体的传播。1989年《弯弯的月亮》拍成MV,当时我自己也是刚知道MV是怎么回事,一首歌居然可以拍成音乐电视,这个东西很稀罕。拍完之后拿去中央电视台播出。各省的地方台看到中央台播了,他们就录下来接着播,也没有版权概念,这样就形成了覆盖全国的大范围传播,一下子火了。包括后来写给毛宁唱的《心中的安妮》,也是那时候写的,写完就拍MV,没有什么功利性,就是时尚啊。
新京报:除了电视,据我所知电台的传播效应也很重要。
李海鹰:对,这里就要提到,1991年广东电台音乐台开始搞全国第一个流行音乐排行榜,《弯弯的月亮》是首个季选冠军,然后连续拿年度十大金曲冠军、最受欢迎歌曲奖、最佳创作奖等等,在“京沪粤”歌唱大赛上也是第一名。
新京报:“排行榜”这种做法在当时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李海鹰:首先这个排行榜上都是原创音乐,极大推动了原创的发展。最初做这些榜单根本没有现在“打榜”的概念,就完全是听众打电话来投票,很公平的。而且引起了公众的注意——这平时听的歌怎么还有排行榜啊,谁第一谁第二,还一上一下的,这个好玩。大家都很热情地参与进来,也让这些歌曲的流行热度更高了。其实当年的好歌非常多,甚至《走四方》这样的歌一开始都上不了榜,就是前些年积攒下来的好歌太多了,像高考一样,这扇门一打开,大家都往上挤。
新京报:对你自己来说,《弯弯的月亮》寄托了怎样的情怀?以前总是看到你对媒体讲,这首歌写得很轻松。
李海鹰:其实我后来也在想,这首歌表达的应该是一种淡淡的失落。你看吕方翻唱这首歌,等于我们广东的音乐又“反攻”到香港去了,可是仔细听他那个版本,你会发现整个情调有些改变。香港是个崇尚“拿来主义”的地方,什么文化在这里都可以交汇,被强大的商业气息同化。《弯弯的月亮》被香港人认为是一首“思乡”的歌,因为香港人怀旧,从这首歌里能找到大陆故乡的感觉。
可是对我来说,这首歌不是“乡愁”。我出生在广州,又在广州工作,写这首歌的时候我没有乡愁。《弯弯的月亮》更多寄托的是人文情怀,是走进工业时代之后,回头对农业时代那种田园生活的关照。80年代我们多么理想主义啊,“弯弯的小船摇啊,是那童年的阿娇。”小桥流水是在乡村,是童年的景象,在现代化、工业化的过程中,很多东西会受到一定损害,给你带来比较复杂的心情。这心情不见得是悲观的,但是你会不自觉地去寻找从前那些东西。实际上这些分析我也是今天才能说出来,当年写歌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从广州到北京 潮流的迁移
新京报:我知道你16岁就进了广州粤剧团,后来怎么会去唱片公司工作的?
李海鹰:我15岁学拉小提琴,16岁考进广州粤剧团,就是想天天能拉琴,以后干什么完全没想过。等到改革开放以后,我就离开单位了,1983年到太平洋公司,还不是作曲,只是编曲,我很快成为当时业内最好的编曲。
新京报:当时离开“固定单位”是需要勇气的吧?
李海鹰:没什么,这就是观念问题。我一进入唱片行业就是自由人,到现在还是,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音乐人就以音乐创作为生嘛,还让单位养着算怎么回事?这也是广东人的特点,什么事都不会想多大,至于吗?实在不行我再回去好了。流行音乐有个铁标准,就是老百姓喜欢不喜欢你的歌,决定了你能不能在这行里立足。你是官方还是民间都无所谓,任何专家学者也不能判定你的价值。就像我的好朋友、已经过世的黄霑先生说过,“三个月不写歌,我就不是写歌人。”就这么简单,你不能说今天写了一首歌,过几十年不写,竟然还是作曲家。
新京报:80年代广东流行音乐盛极一时,但是到90年代中期以后,许多广东音乐人都北上发展了,你也一样,客观上造成了广东乐坛的衰落,这是为什么?
李海鹰:时代过了嘛,什么潮流都会有过去的时候。虽然我到北京,可是我的音乐根本上还是很广东的,其他人也一样,我们等于是把广东音乐发扬到全国了,这样其实更好。
新京报:你感觉广州和北京有什么区别呢?
李海鹰:这两个城市的文化底蕴不同,虽然都可以兼容并包,但是一种外来文化到广州,大家相安无事,如果到北京,可能就给你一并同化了。广州的气质很市井,好多年前有朋友跟我讲,说不管你是做官的还是做学问的,假设你有一万块钱,我有一万零一块钱,那么我是个农民也敢大过你。可是北京就等级森严,个个都是专家。所以广东就出流行音乐,大家吃饱喝足,心态比较平和。北京出的是摇滚乐,摇滚就是抗争,总要分出谁对谁错不可。
新京报:这些年唱片业不景气,你选择转向影视音乐创作,应该是很聪明的决定。
李海鹰:其实很早就开始做影视音乐了,比方说1993年有个很火的电视剧《外来妹》,讲改革开放以后全国很多打工妹到广东来,她们的生活和奋斗故事。我给这个电视剧写的主题歌《我不想说》,杨钰莹来唱。近年来只是又写得多了点,比如《爱如空气》就是给电视剧《幸福像花儿一样》写的,还有《亮剑》等等。
新京报:《爱如空气》的彩铃下载量很高,这也是传统唱片业被迫做出的革新之一,你怎么看待网络时代的音乐?
李海鹰:网络上是有很多口水歌,但是我不反对这个潮流,网络时代产生很多不同的声音,是好事情。过去写一首歌发表,要经过很多审查,这样一些作品就出不来。网络时代也许没有人喜欢你,但是你有权利把歌发布出来,这是社会的进步,这个趋势没人能阻挡。我们国家封闭已久,改革开放才走了30年,北京虽然无疑是中国的文化中心,可还没有成为像纽约、伦敦那样世界级的文化中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一些人抱残守缺,就停在那儿了,傻不傻?
而且随着电脑技术的发展,制作音乐的成本越来越低,音乐创作基本没有门槛了。你不需要成为大师,一样可以让大家听你的歌。网络歌曲到现在流行了很多,可是还没有出现经久不衰的经典,我觉得以后会有。音乐还是要做得精致一点,不惜花费心血,《我不想说》这首歌我就写了9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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