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叶新:讨论被禁话剧开民主理性之风
《假如我是真的》 一出被停演的话剧
7月28日下午,上海。天气闷热,据报有台风正在逼近。
沙叶新精神抖擞地坐在自家书房里摇着扇子。除了语速有点缓慢,见到他的人恐怕都很难相信,这是一位刚动过大手术,且正在接受化疗的病人。
“不就是癌吗,常见病,有什么好怕的?”沙叶新保持着他一贯的幽默。1979年,他创作的话剧《假如我是真的》就曾惹得观众拍掌大笑,也因为大胆讽刺干部腐败、以权谋私等现象,引起广泛争议,最终遭遇停演。
该剧取材于当时上海发生的真实故事:一个小青年冒充将军李达的儿子,招摇撞骗,居然骗倒了许多人。诱人上钩的理由无非是,“高干子弟”掌握特权,可以办到常人办不到的事情。题目暗含深意,假如骗子冒充的身份是真的,是否就不会东窗事发?“后门”照开,像一切从未发生?
假如,这是真的……幸好只是假如。

两部话剧的不同结局
十年“文革”结束后,在高压下尘封已久的文艺界开始复苏。1978年9月,编剧宗福先创作的四幕话剧《于无声处》在上海工人文化宫首演,该剧以1976年天安门广场祭奠周恩来总理、痛斥“四人帮”罪行的“四·五”运动为背景,引起观众强烈反响,并很快传遍全国。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开幕前夕,《于无声处》奉命进京演出,获得中央领导层的肯定。而沙叶新的剧作《假如我是真的》,1979年8月在《戏剧艺术》和《上海戏剧》联合增刊上发表剧本,随后进行内部排演,至1980年被迫停演前,一直未能公开演出。
新京报:其实在你的《假如我是真的》写出之前,1978年宗福先创作的话剧《于无声处》上演,很快得到从民间到官方的一致肯定。时隔仅一年,同样是对历史的拨乱反正,同样揭示了不少问题,为什么《假如我是真的》最终却被停演?两部戏的命运反差这么大,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沙叶新:应该是个政治博弈。“四人帮”刚倒台时,从党内高层到普通老百姓,大家都意识到,中国不能再走以前那条路。《于无声处》写的是“四·五”事件,那场运动是为了纪念周总理,矛头还是指向“四人帮”。而且当时刚开始思想解放,邓小平出来主持大局,掌权的是新的班子,就某些具体事件创作的文艺作品,容易获得认同。《于无声处》符合历史需要,就成为政治博弈中的一着胜棋。
可是到了《假如我是真的》,情况就不同了,我写的是体制层面的问题,这就会引人深思:中国到底怎么了?四人帮已经倒台,怎么体制上那些问题又冒出来了?可见不是仅仅打倒四人帮、给“四·五”事件平反这些具体事件所能解决的。这样一说就很敏感,讲句不好听的话,像挖祖坟一样。可是体制问题到底怎么回事,当时我也是不清楚的,只是先把问题摆出来——假如这个戏里的骗子,真的是干部子弟呢?这不就是体制问题吗?
新京报:戏的名字还是黄佐临先生给取的?
沙叶新:对,佐临先生取的名字非常好,有些人不喜欢这个戏,非要叫《骗子》,当时引起很多争议。从解放以来就没有这样的戏啊,大家不敢写。虽然也有写到诈骗的,比如老舍先生的《西望长安》,写骗子冒充志愿军英雄,志愿军是最可爱的人,没有可谋私利的权势。我这个戏写骗子冒充干部子弟,干部有权,可以给人开后门。
新京报:当时这些情况很普遍吗?
沙叶新:当然不像现在这么严重,但在“文革”期间就已经有了“开后门”的问题,送礼是很常见的事,还有女知青为了回城,被迫献出身体。老百姓怨言比较多,深恶痛绝,不像现在,都习惯了。
创作灵感来自真实案件
《假如我是真的》讲述了一个骗子冒充将军李达之子,利用一些干部和群众对高干子弟的盲目崇拜和巴结心理,为自己骗取私利的故事。1979年的上海,确实发生过一起类似的诈骗案,据沙叶新叙述,为了创作这部话剧,他在监狱里旁听了公安干警对骗子的审问。资料搜集充分后,沙叶新执笔,演员李守成、姚明德参与创作,以该案为题材写成了剧本。
新京报:具体到你这个戏的创作过程,还是有偶然因素的,刚好有那个真实的案子发生。
沙叶新:嗯,上海确实有这么一件诈骗案,戏剧性很强,不少作家知道后都想写,结果因为涉及到一些重要人物,上面不让写,反而就只有我写出来了。
新京报:你不怕这种压力吗?
沙叶新:因为经历过“文革”,我觉得脑袋应该长在自己脖子上。十年浩劫死了那么多人,几乎家家户户都受到牵连。记得江苏搞的口号叫“五一六家家有,不是亲就是友”,就像筛子一样,把所有人都放上去筛,覆盖面何其广,史无前例。
新京报:最后写进戏里的情节,和真实的案件相比,也是有所取舍的吧?
沙叶新:剧情和案件,在故事梗概上基本一样,细节就靠作家来加工了。我写到一个青年冒充自己是李达的孩子,借此欺骗上海的一些干部。干部们有求于他,但求的事情,在真实案件中并不多,大部分是我加进去的。比如房子问题、知青回城问题等等,都是社会普遍现象,我就都写进戏里了。
新京报:这样就引起不少非议,认为你的打击面太宽了。
沙叶新:他们不懂艺术规律,这是我的戏剧作品,不是新闻报道。我塑造的形象反映了社会生活,作者完全可以集中深化。就像我的《陈毅市长》,第六场陈毅去拜访化学家,这完全是虚构的,上海根本没有这样一个化学家。但是最好的就是这一场,选进语文课本的也是这一场。
新京报:揭示问题的手法可以有很多,比如“伤痕文学”的一些作品,也触及到了不少问题,他们的表达就比较委婉。而你的戏讽刺味道很重,观众看到之后有怎样的反响?
沙叶新:人们对有争议的作品会更加注意。有趣的是,干部们普遍沉默,即便内心深处真的喜欢这个戏,也不敢表态。普通观众的反响倒非常热烈,大笑啊,鼓掌啊。我每天在剧场里都能看到,也能一眼看出哪些是干部,因为干部们的票位置好,都在前排,看他们穿的衣服也能看出来。
新京报:批判性质的作品,容易让人对号入座。
沙叶新:因为大家不习惯。毛泽东时代的理论,认为文艺是为政治服务的,所以要宣传正面典型,塑造光辉形象,便于老百姓去学习,这叫舆论导向。挨批的、被否定的作品,都是因为有讽刺意味,揭示社会阴暗面。我戏里设置的四个干部角色,分别姓赵钱孙李,暗示百家姓,观众看了就会想,怎么这么多干部有私心呢?
“沉船效应”与思想解放
1979年10月底召开的第四次全国文代会上,包括《假如我是真的》在内的一些批判现实的文艺作品,引起了有关部门的注意和激烈讨论,并有建议提出“禁止这些作品和刊物出版、发行、上演”。胡耀邦批示“对文艺事业充满乐观和信心”、“不要焦急,如果急躁起来,就会犯错误”。四次文代会闭幕前夕,胡耀邦与周扬等人商议,召开一次座谈会来解决文艺创作中的倾向性问题,这就是1980年1月23日至2月13日在北京召开的“剧本创作座谈会”。会议受中宣部委托,中国剧协、中国作协和中国影协主办,参会的正式代表120人,列席代表100余人,多为剧作家、文艺评论家和编辑。会议由周扬领衔,贺敬之主持,从讨论话剧《假如我是真的》入手,联系到当时的其他作品,探讨有关文艺理论问题。会议临近结束时,胡耀邦讲话指出“对于落后的、阴暗面的东西,只要有代表性、典型性的东西,也应该反映”,“要使我们的文艺成为引导人民前进的灯火”,同时建议沙叶新对《假如我是真的》进行修改。
新京报:1980年1月在北京召开的剧本创作座谈会,主要就是讨论《假如我是真的》,会上有什么状况?
沙叶新:我当时到北京,贺敬之接我,问我紧张不紧张。我当时很单纯,说不紧张,这么好的戏不让演的话,应该是你们紧张,你们得给个说法啊。当时整个社会风气还是向上的,对这个会本身,我的评价还是比较高的,毕竟开了一个好的风气。在当时情况下,在耀邦同志组织下,能开这样的一个会,对戏剧进行比较民主的讨论,还是非常不容易的。虽然结果不是很理想,当然也没给我扣帽子,就是希望我改,是很善意的。要再往前几年就不可能有这样的讨论,立刻得抓起来。
新京报:要你怎么改?
沙叶新:很多,比如“不要同情骗子”。骗人固然是不对的,但这后面有社会原因,最大的“不对”是上山下乡,耽误青春。骗子有值得同情的一面,他是弱势的,这才是真实的社会,真实的人生。任何事情不是都那么一清二楚,好像坏人从头坏到脚,好人就好到每个毛孔都闪着金光,生活不是那样简单的。我不能改动这个戏。
新京报:其实在召开这次座谈会之前,胡耀邦对文艺界的态度,已经比较柔和了。
沙叶新:对,党内开明人士觉得,绝对不能再像“文革”时期那样处理问题了,一发生什么事情,就采用禁止的办法,这样会失掉民心。大家应该可以采取讨论的方式,真正百花齐放。我想至少胡耀邦脑海里会有这样的想法,他称我是“当代莎士比亚”,当然是对我的一种保护。最重要的是,开这个会,是为了开辟一种理性风气。
新京报:除了官方态度,文艺界在会上的争论意见是什么?
沙叶新:一批人觉得戏剧不能这样写,不符合我党文艺路线。我们的文艺一向要树立正面人物形象,可是沙叶新这个戏几乎没有英雄,这怎么行呢——我觉得这些意见是可以理解的,提意见的人甚至是可敬的,因为他们不说假话,有什么说什么,也没有落井下石。支持的意见也很多,有的说:“沙叶新,你不要理他们,你的戏是给未来写的,下个世纪的人会支持你的。”其实小平同志80年代就指出,必须进行政治体制改革。
新京报:那为什么这出戏后来停演了?
沙叶新:因为要我修改,我坚持不改,这就没法演了。最后一场演出,我还上台“向遗体告别”,讲了一番话告别这出戏。停演至今就再也没有排演过,倒是国外有演出,台湾还把它拍成电影,谭咏麟主演,邓丽君唱主题歌。
新京报:你怎么看待《假如我是真的》在改革开放初期,所起到的思想解放作用?
沙叶新:总的来说,我觉得当时的情况属于“沉船效应”。我们国家经历十年“文革”,好比大船要沉,这时候打倒“四人帮”,首先把破坏船的罪魁祸首抓住。可是抓住之后没有细想,这艘船走得到底对不对?是不是还有问题?大家一看船又能开了,就继续前进,不太注意体制问题、腐败问题了。其实最要紧的是船的方向,《假如我是真的》如果说有特定的时代意义,可能就在于此。
【注:见报版本里,最后一个问题改成了下面的样子】
新京报:你怎么看待《假如我是真的》在改革开放初期,所起到的思想解放作用?
沙叶新:改革之初,无论是人们的精神状态还是文艺创作,都呈现出一种压抑之后的释放,既有反思历史的,又有批判现实的。有人说这很混乱,包括当时穿喇叭裤、戴蛤蟆镜、听邓丽君,从某种角度看来都是混乱,可是换一个角度,我觉得这也是活跃的表现。我们的文艺不能总是充满高大全的形象,我自己其实也受这种文艺思想影响,在《假如我是真的》里面勉强加上了一个正面人物,就是“张老”。从艺术上说,这个人物的出场,完全没有必要。尽管这样,作品仍然被要求修改,幸亏我没改,留下了一个真实的文本。“文革”给我的教训就在于,绝对不能昧着良心说假话,宁可保持沉默,要说就说真话。
【新京报“改革开放30年·日志中国”系列报道,未经许可请勿转载。见报稿件有删节。感谢解玺璋老师的精彩评论《那一声质问并未过时》,可惜同样有删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