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2月5日,北京,中关村。
北四环边上的一座旧仓库要拆除了,纪世瀛跑去拍照留念。这座小库房在中科院物理所旁边,核聚变实验楼的东北角,低矮破旧。这里十多年前堆满废旧材料,蛛网层层;十多年后平地起高楼,车水马龙——无论站在哪个时间节点上,都不会有人注意到此地,想起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
除了纪世瀛和他的伙伴们。
“搞改革不容易,历来没有好下场。”2008年4月23日,春光明媚。昌平区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里,纪世瀛喝完咖啡,叹口气:“我能活到今天,非常幸运。”
中关村三结义
1980年的中关村88号楼,是中科院的集体宿舍,陈景润、张广厚、杨乐等大名鼎鼎的科学家都住在这座楼里。纪世瀛住在103室,那年他38岁,是中科院最年轻的工程师。“我出身农村,后来考进中国科技大学近代物理系原子核工程专业,毕业后到部队接受再教育,因为反对林彪被打成反革命。”在农村当了3年反革命,林彪倒台,纪世瀛得以进城,分配到中科院物理所,从事核聚变工程研究。能进入中国最高科学殿堂工作,纪世瀛觉得很满意。
可是这年秋天,他却约了两个人到家中密谈——陈春先,物理所一室主任,有机半导体和原子能受控热核聚变专家;崔文栋,物理所高压电气技师。“陈春先搞理论,崔文栋搞技术,我搞总体工程设计,这就算桃园三结义了。”纪世瀛说,三人关起门来偷偷打的主意,就是“走出去自己干”。
事情的起因,或者说灵光乍现的时刻,是1978年和1980年陈春先的两次美国之行。在这个被视为“腐朽的资本主义国家”里,陈春先看到了“硅谷”和“128号公路”,见到了那些走出大学创办企业的教授,听说了惠普和苹果这样的世界级大公司在车库里诞生的故事,他深受震撼。
此时在国内的纪世瀛,也常为体制的束缚而苦恼:“一切科研工作都严格按照国家计划进行,科学院的申报审批制度也非常复杂,在单位里想自己搞点什么是不可能的。”虽然待遇不错,生活安稳,可总有一股闷气让他沉不下心来。更重要的是,核聚变这样的长期工程,天知道什么时候成功。“我已经38岁了,还没有真正的建树,虽说在攀登科学高峰,但是永远看不到顶端。”
陈春先回国后,把在美国的见闻说给两个伙伴听,他们都激动不已。“中关村这个地方太像硅谷了,我们手里掌握着高科技,大墙外面却几乎是刀耕火种。”纪世瀛想,能不能仿效硅谷的做法,跳出大墙去,把技术变成产品,为国家兴旺做点实事?
三人一拍即合,立刻着手网罗人才。中科院里有不少像他们一样不安分的科学家,可大多郁闷在心里,不敢轻易付诸行动。他们只找到7个胆大的同志:曹永仙(力学所工程师)、陈首燊(电工所研究员)、吴德顺(电子所工程师)、罗承沐(清华讲师)、刘春城(物理所技师)、潘英(物理所会计)、汪诗金(北京等离子体协会秘书长)。10个人聚在一起,决定押上自己的饭碗,豁出去赌一把。
1980年10月23日下午,陈春先在北京市科协的会议上宣布要成立一个“服务部”。隔天的25日是个周六,纪世瀛叫来几个人,把一间几乎没人去的库房打扫了一下,杂物堆了半间,腾出半间用作今后的办公室。当晚,10个人在仓库里开会,正式宣布“北京等离子体学会先进技术发展服务部”成立。
今天的史家将其定性为“第一家民营科技企业”,写进了《中关村科技园区志》。而在当时,这个“服务部”没有营业执照,没有法人代表,成立时也没有留下任何文件和照片,除了几个久居书斋的知识分子,几乎一无所有。纪世瀛现在回忆当时的情景,感慨道:“这既是一个革命行动,又是很唐突的冒险。”
知识分子赚“外快”
时间就这样开始了。
“我去工商局要办执照,人家都不给办,说你一个科研单位,要执照干什么?”纪世瀛笑道。“揭竿而起”后的最初两个月,他作为服务部管理小组的常务副组长,为办理各种手续满城奔走。单是银行开个帐号,就几经周折:当时只有正式的国家单位和企业才能开帐号,个体户只能以个人名义办存折。纪世瀛找到工商银行东升分理处,一位姓包的小伙子接待了他。“小包说,你们这几个人凑起来就想开帐号?我就给他大讲我们的宏伟蓝图,告诉他美国如何如何,我们这样做的意义又多么重大。”纪世瀛说。
听完一番侃,小包表示同情:“那你拿什么开帐号啊?”纪世瀛掏出大伙儿七拼八凑的500块钱,说这不是有钱嘛。小包说不行,你们科学家就是不了解社会,开帐号不能使现金,得有支票。纪世瀛就去找服务部挂靠的北京市科协,软磨硬泡,好容易借来了一张500元的支票,才把帐号开起来。“科协领导也说没见过这种事,怎么能随便拿钱换支票呢?”
有了独立帐号收钱,“生意”也滚滚而来。“社会上有很多项目,需要高精尖技术,比如合肥的中国科技大学需要高压火花开关,只有我们能做。”纪世瀛说,“而像中科院这样的大单位又不愿意承接小项目,研究原子弹的人谁会给你做这个小玩意儿?”这正是纪世瀛们瞄准的市场空白,他们陆续承接了长脉冲电源、激光仪器、海淀锅炉厂技术改造工程等项目,还协助海淀区劳动服务公司建立了4个集体企业,做得风生水起。“我们这支‘科技游击队’成长也很快,集中了上百名不甘寂寞的高级知识分子。”
不要国家编制,不要国家投资,自筹资金,自负盈亏,自担风险——服务部建立的这套新体制后来被简称为“两不三自”。吸引众多身怀绝技的专家放下“铁饭碗”、跟着纪世瀛他们瞎折腾的重要原因,还在于服务部建立的一套分配制度:每人每月发7-15元津贴,科技人员讲课每小时酬劳6元,每月收入最多不得超过30元。
这些钱意味着什么?作家凌志军在《中国的新革命》一书中记载,当时北京市最低生活保障线是每月8元,初级工人月工资18元,本科毕业生可以拿到56元,中科院有20年以上工龄的研究人员最高能获得月薪105元。“陈春先一分钱不拿,我每月拿7块钱,还是被迫带的头。”纪世瀛说,“我要是不拿钱,别人就更不敢拿。”参加服务部工作的科技人员都有自己的单位,在本职工作之余还能多赚一份钱,积极性立刻被调动。“很多人平时上班没精打采,一来我们这里就精神抖擞。”一时间,北京的科研单位活跃起来了,知识分子们奔走相告,不仅中科院人心浮动,许多其他科研单位和大专院校里的专家们,也纷纷投奔入伙。
试水者的三宗罪
“这一火就出问题了。”纪世瀛说,服务部的活动很快引起了中科院有关领导的注意,并遭到强烈反对。
1981年5月,中科院物理所所长管惟炎找陈春先谈话,说服务部是“科技二道贩子”,搞歪门邪道,不务正业。纪世瀛记得管惟炎后来提出了服务部的三大罪状:扰乱科学思想,打乱科研秩序,腐蚀科技队伍。“我设身处地为领导想想,着实有这三条,说得不为过。”纪世瀛说,“但恰恰要看,我们打乱的这个秩序好不好?这队伍应该是什么样?”
点名批评、开会批判,矛盾不断升级,终于闹到查账封门——管惟炎恼火的,不仅是这个服务部搞得人心惶惶,他还怀疑,陈春先身为物理所一室主任,会不会拿着所里的科研经费,到外面中饱私囊?管惟炎查到,陈春先名下至少有两笔支出去向可疑,合计17万元。
“这里有一笔钱是拨给合肥等离子体所,10万元。还有一笔调到电子部四所,7万元。”纪世瀛解释,钱是划到合作单位去了,作为领导,管惟炎产生怀疑也是应该的,但后来的调查认为,不存在挪用科研经费的问题。这件公案的最后结论发表在1983年1月31日《经济日报》上,记者李洪波、张枕丹找到中科院合肥等离子体物理研究所副所长丘励俭作证,证明这17万元“完全正常”。
然而科学院的财务调查已经使服务部陷于瘫痪。“物理所派来副所长和会计查账,这一下子就炸窝了。”纪世瀛说,很多拿了钱的人纷纷把钱退回来,上百人的技术团队顷刻间分崩离析。1982年底,山穷水尽,“最后又是只剩我们三个人了。”陈春先、纪世瀛、崔文栋一筹莫展。
“到这时封门,两年多时间,我们做了二十多个项目。”纪世瀛总结:“有几千块钱的,也有几万块钱的,合同额加起来共有十几万元。”但是这些钱也包括了购买元器件的成本,最后纯利润有多少,纪世瀛说他也算不清楚,“没有利润观念,总而言之没有亏钱。”
总书记的批示
转机在1983年初到来。
1月25日早晨,物理所大院突然一片喧哗。纪世瀛被咣咣的砸门声惊醒:“我以为又出什么事了,就听外头喊:快,快出来,快听广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说,你们大方向正确!”
“那是《新闻与报纸摘要》节目里播的,说知识分子搞技术扩散,大方向正确,应予支持。”纪世瀛简直不敢相信这天降的喜讯,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回农村倒卖大葱的打算。这并不是最坏的考虑,倘若关于挪用巨额科研经费的指控坐实,陈春先和纪世瀛等人都可能锒铛入狱。
狂喜的纪世瀛马上奔出去,在路上碰见了同样激动万分的陈春先和崔文栋。“我们三个都互相问,是不是你干的?到底是谁干的?”
他们不知道,逆转形势的大手,竟然来自中南海。幕后的经过是:一直支持服务部发展的北京市科协副主席赵绮秋,把纪世瀛等人的遭遇告诉了她的丈夫周鸿书。周鸿书时任新华社北京分社副社长,他指派记者潘善棠前往中关村调查此事。潘善棠写了一篇内参直达中央,内参中表扬陈春先学习美国硅谷的经验,一个“新技术扩散区”正在中关村出现,而物理所个别领导人进行阻挠,严重影响了他们继续试验的积极性。(据凌志军《中国的新革命》)
高层的反应十分迅速。《中关村科技园区志》记载,1983年1月7日,国务院副总理方毅批示:“陈春先的做法完全对头的,应予鼓励”。8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胡启立批示:“陈春先同志带头开创新局面,可能走出一条新路子……一些确有贡献的科技人员可以先富起来,打破铁饭碗、大锅饭。”同一天,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批示:“可请科技领导小组研究出方针政策来。”
后来,纪世瀛在科协的办公室里看到层层转发下来的文件时,感觉胆子立刻壮了:“中共中央总书记都批示了,这可牛得很。”
看到中央批示后,管惟炎从此默不作声。纪世瀛说:“最后他的态度是这样的:你给我滚出物理所。”1983年4月15日,纪世瀛记得很清楚,他最后一次走出中科院物理所的大门,有一种终于解放的感觉。此后不久,管惟炎离开中关村,赴合肥出任中国科技大学校长,1989年被免职,2003年死于交通事故。
被改革低潮扼杀
“从此我们东山再起。”度过难关的纪世瀛意气风发,“我们服务部和北京市科协、海淀区科委、海淀区工业公司联合召开会议,决定成立一个新的企业。”这个想法得到了海淀区委书记贾春旺的支持,于是有了“北京市华夏新技术开发研究所”,简称“华夏所”,陈春先任所长,纪世瀛、崔文栋任副所长。纪世瀛说这是“从游击队发展成正规军了”。
1983年到1984年,华夏所完成了15项国家计划外的技术项目开发,初步形成了“技工贸一体化”的雏形。目睹华夏所的蓬勃生机,有更多的人按捺不住心痒,下海弄潮。陈庆振创办“科海”,王洪德创办“京海”,万润南创办“四通”,金燕静创办“信通”——这就是日后中关村“电子一条街”的明星企业“两通两海”。中关村作为改革开放在科学技术领域的试验田,逐渐声名大噪,响彻全国。
“华夏所发展很快,没想到死得也很快。”纪世瀛叹道,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扼杀”了华夏所。
1984年,华夏所与中科院北京器材供应站签订了一个总额320万元的合同,内容是由华夏所在130天内向对方交付100套微机。当时的中国,微机还是稀罕事物,只有电子部六所有开发能力,且不能投入批量生产。当华夏所拿到从广州海关进口并空运至北京的66套计算机零件时,合同约定时间只剩下不足一个月了。
“我们日夜加班赶工,终于按时完成了任务。”纪世瀛说,“可是供应站却不要这批货了。”
按照纪世瀛的说法,在华夏所全体动员,抓紧组装微机的过程中,科学院方面认为,完成这项任务的人大多来自科学院内部,既然这样的话,无论技术还是渠道,都相当于已经被自己掌握。“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科学院是老大哥,说不要就不要了。”纪世瀛说,“我们可是贷款搞的啊,这一下就坑死了。”
华夏所愤而诉诸法律,要求中科院北京器材供应站履行合同。1985年8月28日工商局仲裁委员会下达裁定,1986年10月26日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决,都是华夏所胜诉。供应站不服判决,上诉至高法,高法又打回中院再审。1989年9月6日,中院二审判决仍然是华夏所胜诉。陈春先和纪世瀛等人很高兴,满怀希望地盼着收回货款。没想到1990年11月11日,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终审改判,华夏所败诉。
“理由是超范围经营,说我们没有计算机经营范围。”纪世瀛说,“我们被改革低潮扼杀了。最后华夏所被查抄,连一张纸都没有剩下。”
创业者的命运拐点
华夏所被查抄后,陈春先、纪世瀛、崔文栋,三人各自为战。他们的人生,从此拐向不同的方向。
纪世瀛借了5万块钱,带着华夏所原班人马,成立了北京市理化应用技术研究所。“这是华夏所延续到今天的唯一一支。”机缘巧合,纪世瀛的新企业成功进入军工行业,有9项产品作为高技术装备列入军备。“我们是空军在北京的重点军事科研协作单位里,唯一的一家民办研究所。”纪世瀛说,“这要感谢朱镕基。”
纪世瀛介绍说,他们研制的黑匣子破译技术,起初没人敢用,台湾当局得知了这项技术,要花五百万美元买断。“我们研究决定,宁可闲置不用,也不能卖。”这时朱镕基得知了情况,马上作出批示。“说有困难,请帮助一下,军队也可以考虑。”纪世瀛说。
而纪世瀛本人则不再从事具体管理,转向为企业家服务——他连续三届、担任了14年北京民营科技实业家协会会长,中关村里的大小企业,有了麻烦都来找他解决。“谁被掐电了、封门了、停水了、拘留了、判刑了……我就到处捞人去。”纪世瀛笑说,“相对于背景深厚的国企,民营企业没有爹娘,就这么一个组织,我不管谁管?”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差事。1996年12月24日凌晨,匪徒入室抢劫,纪世瀛被砍27刀,险些丧命。“肺都扎透了,四个大夫给我做了三个多小时手术缝合。”纪世瀛说,“可能砍我的人觉得,我是中关村老板们的老板,应该更有钱。”
相对于另外两个伙伴,纪世瀛的确算是“有钱”了——2004年8月10日,陈春先病逝,死时两袖清风。“1980年他和我们一起下海时,家里住的房子,一直到他死都没换。”纪世瀛扼腕长叹。陈春先生命的最后10年,尝试过很多行业,比如塑胶手套厂、房地产、数据录入技术等等,均折戟沉沙。纪世瀛评价:“他过于理想主义,提出的理论都对,执行力和战术大大的不行。”陈春先位于中关村804楼的住宅,有4个房间,共约100平方米。2001年6月21日,在写给中关村科技园区管委会主任陆昊的一封信中,陈春先表示,希望能把这套房子,连同自己20多年创业历程积累的无形资产,一起作价50万元交给某个公司经营,以此解决自己的医疗和生活困难。不幸的是,这个愿望很难实现,没有公司愿意为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埋单。
另一位曾叱咤风云的人物——崔文栋,如今躲债在外,下落不明。他的落魄源于一栋被强制拆除的房子——今天中关村政府街口,海龙大厦与四通大厦之间的黄金位置,曾经是一家餐馆。崔文栋花二百多万买下来,改作自己的“华夏电器公司”门市,红色的玻璃钢装修极尽豪华。谁知修建政府街的命令下来,这些门市房因属红线内的临时建筑,被限令无偿拆除。崔文栋从外地出差回来,眼见一片废墟,欲哭无泪,从此负债累累。
几年前,纪世瀛曾经见过崔文栋:“他打车到我公司,见面先不寒暄,第一句话就是:‘老纪,我兜里没钱了,替我去付出租车钱。’”临别,纪世瀛说我请你吃顿烤鸭。崔文栋说不用了,你把吃烤鸭的钱直接给我吧。
尾声
“早年也有人叫我村长,我不干。”纪世瀛乐呵呵地说,“后来这名号让段永基接了。”他说自己最喜欢的头衔是“中关村第一村民”,因为低调,符合他的处世原则。
既然一直是村民,也就无所谓心理落差。62岁时,纪世瀛从北京民营科技实业家协会会长的位置上退下来,转向创办企业家学校。今年他66岁了,生活平和安乐。当年他眼看着成长起来的年轻老板们,如今仍然会坐在台下听他讲课。在他看来,善于审时度势,调动一切社会资源,是残酷商战中生存的要诀。“我要赶紧把一辈子积累的经验传授给他们。”纪世瀛说,“在中国办企业,必须熟悉中国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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