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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武 @ 2008-05-26 17:07

“我今年23岁,应该说才刚刚走向生活,可人生的一切奥秘和吸引力对我已不复存在,我似乎已走到了它的尽头。反顾我走过来的路,是一段由紫红到灰白的历程;一段由希望到失望、绝望的历程;一段思想的长河起于无私的源头而最终以自我为归宿的历程。”

1980年5月,一封题为《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的读者来信,刊发在《中国青年》杂志上,署名“潘晓”。

这封充满迷茫和怀疑的信,随即引发了一场持续近半年、席卷全国的“人生观大讨论”。

回顾二十多年前的那场大讨论,关志豪仍历历在目。当时,他是《中国青年》杂志社社长兼总编辑。

“大讨论引发的问题至今没有解决,而类似的争论,再也不会发生了。”关志豪说。

第一章:起 • 迷茫

1980年,是一个微妙的节点。

大变化已经发生,或者正在发生。2月,中共十一届五中全会作出了《关于为刘少奇同志平反的决议》,胡耀邦当选为总书记,邓小平在会议上讲话,指出“要一心一意搞四个现代化”。11月,最高人民法院特别法庭开庭,公审林彪、江青两大反革命集团。12月,中共中央政治局决定,接受华国锋的辞职请求。

一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偶像,在人们心里崩塌了;以为可以一直走下去的道路,突然转向了——青年们有些发懵,黄晓菊和潘祎也在这个群体当中。那年,黄晓菊25岁,是北京第五羊毛衫厂的一名女工,患有严重的关节炎,发起病来就疼得不能走路。小伙子潘祎则是北京经济学院经济数学系的二年级学生,寄居在北京的亲戚家,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性格孤僻乖张,甚至有些心理不健康”。这样两个素不相识的青年,被《中国青年》杂志的采访联系在了一起。

这本杂志也刚从困顿中走来——创刊于1923年的《中国青年》是共青团中央的机关刊物,“文革”期间被查禁,1978年9月复刊。复刊号的主题是“破除现代迷信”,为了这个主题,关志豪曾组织同事们深入农村调查,想要搞明白“现在的青年在想什么”。结果发现,有两个主要问题,导致青年们陷入迷茫:“一个是中央号召进行新的长征,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但青年们的思想离这种观念有很大的距离。不是说以阶级斗争为纲吗?怎么能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呢?”关志豪说,“另一个问题是,青年们很明显有一种委屈情绪,十年动乱给他们造成了深重的心灵创伤,他们的真诚和信仰被雪崩冲毁,感觉自己上当受骗了。”

为了解决第一个问题,复刊号发表了由中宣部理论局副局长李洪林撰写、经胡耀邦审阅的评论员文章《破除迷信,掌握科学》,提出要破除对毛泽东的迷信。这期杂志反响极大,发行270万份,甚至遭到党内保守力量的查禁,成为“西单民主墙”运动的导火索。

第二个问题怎么办呢?《中国青年》编辑马丽珍和马笑冬提出,既然青年中存在普遍的人生困惑,是不是可以就此开展一次讨论?这个建议得到了关志豪的赞同,两名编辑立刻行动起来,寻找具有典型性的青年代言人。

潘祎和黄晓菊进入了编辑的视线。“1980年4月7日午休后,辅导员到宿舍找我,让我去开会,说是一个杂志社想了解青年的思想状况,到校召开座谈会,每个班指派一个学生。”在潘祎的回忆中,那天,杂志社编辑马丽珍提出找他单独谈谈,因为据学校反映,潘祎“轻生厌世,一些想法在青年里具有普遍性”。

事实也的确如此。潘祎在后来的回忆录中自述,在学校里,他时常感到孤独和绝望,沉浸在雪茄烟和烈性酒里熬日子。“上了大学又怎么样?会有什么前景?这样杳渺昏暗生不如死的未来之路,何去何从?”1979年4月31日,潘祎在学校操场上喝下浓缩来苏水自杀,幸被同学及时发现,送进医院抢救。悠悠醒转的潘祎对医生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不感谢你们,因为你们又把我送回到这悲惨的世界上来了。”

黄晓菊的情况也不妙。她幼时患了小儿佝偻病,被母亲送回外祖父家抚养。中学时代遭校方批判,因为她喜欢看《简爱》和《红与黑》这样的外国小说,同学揭发她“看资产阶级黄色小说”。18岁时,由于严重的关节炎,黄晓菊免于下乡插队,被分配进残疾人工厂,在流水线上一呆就是八年。期间还经历了一次莫名其妙消失的初恋,精神更加消沉。1980年4月,在北京小汤山疗养院养病的黄晓菊,接受了《中国青年》编辑马笑冬的约稿。

第二章:承 • 倾诉

“黄晓菊的原稿有8000多字,分为‘灵魂的鏖战’、‘个性的要求’、‘眼睛的辨认’和‘心灵的惆怅’四部分。”关志豪说,拿到两个青年倾吐心声的稿件后,编辑部决定,以黄晓菊的稿子为主,融合了潘袆的部分观点,由马笑冬修改后发表。文章的署名,从潘祎和黄晓菊的名字里各取一个字,就叫“潘晓”。

在这篇文章里,“潘晓”历数了自己受到的教育与现实相差太远所带来的困惑、理想从建立到幻灭的过程、在工作中因正直遇到的阻碍、寻求友谊和爱情时遭到的背叛、在寻找人生意义时感到的茫然……文末,“潘晓”写道:

“我体会到这样一个道理:任何人,不管是生存还是创造,都是主观为自我,客观为别人。就像太阳发光,首先是自己生存运动的必然现象,照耀万物,不过是它派生的一种客观意义而已。所以我想,只要每一个人都尽量去提高自我存在的价值,那么整个人类社会的向前发展也就成为必然了。这大概是人的规律,也是生物进化的某种规律——是任何专横的说教都不能淹没、不能哄骗的规律!

“有人说,时代在前进,可我触不到它有力的臂膀;也有人说,世上有一种宽广的、伟大的事业,可我不知道它在哪里。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可我一个人已经很累了呀,仿佛只要松出一口气,就意味着彻底灭亡。

“我把这些都披露出来,并不是打算从你们那里得到什么良方妙药。如果你们敢于发表它,我倒愿意让全国的青年看看。我相信青年们的心是相通的,也许我能从他们那里得到帮助。”

第三章:转 • 争议

一石激起千层浪。

正如“潘晓”所说,“青年们的心是相通的”,雪片般的读者来信从全国各地飞来。从5月27日开始,《中国青年》编辑部每天都要收到上千封来信,到6月9日,已经有两万多封信了。关志豪记得,邮局的人开始用的是小邮包送信,不久后就改为背在肩上的大邮袋。许多来信在参与“人生的意义”讨论的同时,还对《中国青年》发起这场讨论本身表示了敬佩和感激。一些读者还给潘晓寄来了钱物。

读者们说了些什么?“大部分读者的来信表示支持潘晓的观点,也有一些人打棍子。”关志豪说。1980年7月2日,《人民日报》头版发表读者国昌来信:

“十年浩劫,青年深受其害。他们有不幸的经历,有苦闷的心声;他们要诉说,要倾吐,要寻求人生道路的真谛。关心青年,帮助青年,就要让他们把心掏出来,让他们讲真话,发点牢骚也不要紧。要让青年们在一种民主的空气中无拘无束地交流思想,探讨问题,从中得到正确的结论。不让青年说真心话,说了一点带刺的话、‘出格’的话,就立即顶回去,或者不考虑青年的特点,大讲干巴巴的道理,那是不会收到好效果的。”

1980年7月29日,《人民日报》头版又发表读者冯斌来信:“社会上各种不正之风对青年的影响以及对青年的偏见都很严重。非议、压抑、打击,甚至欺骗、愚弄、毒害,这些现象严重地阻碍着青年的健康成长,强烈地刺激着青年已被损伤的心灵,造成不少青年内心更加痛苦,悲观失望,有的走上了绝路。多年来,教育青年在思想上接受的是正面的东西,但实际接触到的却不完全是他们想象的那么一回事。”

在发表“潘晓”的信之前,关志豪就预计,这封信中提出的观点“主观为自我,客观为别人”将引发很大争论,但他没想到影响如此之大。《人民日报》发表评论员文章,称赞这场讨论“把青年思想深处的东西端了出来,进行真正同志式的讨论,是感人至深的”,“为活跃党的思想政治工作提供了很可贵的新鲜经验”。新华社和《中国青年报》也迅速跟进,肯定了“人生观大讨论”的重要思想意义。

1980年6月,中宣部部长王任重批示,让《中国青年》杂志社编辑部“向书记处写一个情况反映”。6月18日下午,时任党中央书记处书记的胡乔木来到了杂志社。

胡乔木针对潘晓的“主观为自己,客观为别人”作出评价:“一个人主观上为自己,客观上为别人,在法律上经济上是允许的。在工厂劳动,劳动得好,得了奖励,受了表扬,他也为社会增加了利益。他可以是一个善良的公民,他客观上是为了别人的,因为他做的不是坏事,不是损人的……对上述这种人不能耻笑,不能否定。”

1980年7月开始,《中国青年》扩大讨论版面,由原来每期8页扩大到20页,发表了许多讲述和潘晓类似甚至更为悲惨经历的来稿。8月,武汉大学历史系三年级学生赵林写的《只有自我是绝对的》一文在杂志上刊出,直言:“如果说学习其他学科的最终目的是改造世界,那么学习哲学的目的,就是改造自己,改造自己眼中的世界——自己变了,世界也就变了——只有自我才是绝对的。”更大胆的观点不断跳出,使得这场讨论再度升温。

关志豪说,虽然从一开始,编辑部就没有隐瞒过“潘晓”是两个人的事实,但很多人都想见到“潘晓”的真面目。于是,在征得潘袆本人和黄晓菊单位领导的同意后,编辑部安排黄晓菊作为“潘晓”的代表接受了中央电视台的采访。8月20日,“潘晓”的专题报道在央视《新闻联播》播出,黄晓菊在采访中说的一句话“我们不能因为社会上存在着垃圾就像苍蝇那样活着”,一时广为传播。

第四章:合 • 落差

然而,到了1980年下半年,形势急转直下。

9月23日,工人日报社内刊《情况参考》第212期刊登了两封群众来信,指黄晓菊“从一个‘无名小卒’一下子成了全国人人瞩目的‘风云人物’”、“黄在生活中‘主观为自己’是做到了,‘客观为他人’还差得很远”。

不久,中宣部《宣传要闻》第74期转发了这两封信,胡耀邦批示:“请有关部门查查这件事,报刊、电台有个猎奇的思想……”

12月,华中工学院党委向中央有关部门送上一份材料,指《中国青年》和《中国青年报》这场关于人生意义的讨论“散布大量错误观点”、“必须澄清”。

关志豪记得,当年第12期《中国青年》不仅减少了讨论的版面,而且宣布发完本期后,讨论就此结束。在持续8期杂志中,《中国青年》共编发了一百多位读者的稿件,约十七八万字;编辑部共收到来信来稿六万多封;讨论期间,《中国青年》的发行量由325万飞速上升到398万。

1981年第6期《中国青年》,发表了编辑部的总结文章《献给人生意义的思考者》,有关“潘晓”的大讨论,自此偃旗息鼓。不过,到了1984年1月,《中国青年》又发表《“主观为自我,客观为别人”错在哪里?》,在这篇文章的“编者按”里,编辑部公开检讨:“由于我们工作失误,这场讨论的效果不好,在青年中造成了不良影响,我们要认真吸取教训。”

“潘”和“晓”的命运,也被这场大讨论所改变。1980年5月,潘祎被人带去北京安定医院检查,医生诊断他“精神分裂”,学校勒令潘祎退学。“学校得知我参加了这场讨论,变本加厉地找茬。”潘祎在回忆录里写道。退学后的潘祎一度四处流浪,住过火车站候车室,睡过立交桥。1983年,他被牵涉进一桩盗窃案,赶上“严打”,入狱三年半。出狱后,他做过很多工作,始终认为“人生观大讨论”是自己的一场灾难:“它使我失去了正常人的福利资格,生活权利被剥夺了。1980年,当所有右派摘了帽子,我却被驱出校门,颠沛流离。”

一夜成名之后,黄晓菊也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在“潘晓”声名最盛之时,每天都有人在工厂门口求见,要和她探讨人生,许多大学也请她去做报告。她结识了一个崇拜她的大学男生,两人结婚几年后又离婚。《中国青年》杂志把她调进中国青年出版社发行部工作,后来她又跳到社科院民族研究所做图书资料员。1988年,黄晓菊只身闯荡海南,当过记者,做过女佣,1993年回到北京做服装生意至今。“人生的路无论是宽是窄,都要走下去。”黄晓菊觉得,现在她脚下的路,已经宽多了。

关志豪还在为当年的许多资料没有保存下来而可惜,“人生观大讨论”休止后,六万多封读者来信都被焚毁。“这些信如果保存下来,将是研究青年思想史最好的资料。”关志豪认为,如果那场讨论能继续深入下去的话,“关于青年思想的问题可能会解决得更好。”

黄晓菊(摄影:姜晓明)黄晓菊:成为“潘晓”,我不后悔

新京报:“潘晓”出名后,你的工作和生活起了怎样的变化?
黄晓菊:在当时的环境下,社会主流对我肯定是有看法的。整天有很多人到厂里来找我探讨人生,既跟工作没有关系,对领导来说,政治上也不安全,搞不好会出什么事。所以,我就一直不能融入单位的工作氛围。
而且对于这场讨论,高层领导也有不同意见,有的人认为是思想解放的开端,是很好的事。可是,也有的人会认为太激进了。

新京报:所以,后来你就调工作了?
黄晓菊:那种情况下,厂里就跟中国青年杂志社商量,把我调到了中国青年出版社。
我想,他们肯定对我先入为主有一种看法,觉得这个人会有点跟工作不沾边的思想,所以就把我搁置在主流工作之外了,没有让我进出版社的正式编制,而是跟一些退休的老人和一些没有工作的孩子们,到图书亭里边卖书、运书。

新京报:你觉得自己不被理解和重用?
黄晓菊:我从一个街道的工厂调到这么一个地方,刚开始还觉得挺好的。以为到了出版社能跟一些搞青年工作的人聊一聊自己的思想,更接近我喜欢的那种氛围。
但是过了一段时间,我就反应过来,你根本就找不到跟谁去交流。我就觉得一直融不进去,别说重用了。

新京报:想办法去改变这种现状了吗?
黄晓菊:我看到当时社科院招聘,就去考试,结果到了那儿,也是给弄到一个图书馆,没有进入正式编制,管理图书、剪报纸。我就想,肯定在我的档案材料里有东西,但咱们也看不着啊,闹不清写了什么,就觉得怎么走到哪里都不能进入正常的状态,自己也不明白。换了几个单位都是这样,最后终于在体制改革的时候,单位找了个借口给我停聘了。当时我刚离婚,三十出头一个人带着3岁的孩子,特别伤心、绝望。
我当时赌了一口气,就让人们看看我离开体制也能活。1988年,我就一猛子去了海南,接下来又去深圳,1993年又回到北京,自己闯荡。

新京报:还会想起自己曾是大家讨论的“潘晓”吗?
黄晓菊:我是一个母亲,要养活自己的儿子,那些思想上的事情对我来说太奢侈了。我不想拿潘晓来说事儿,潘晓只是一个精神的符号,完成了在当时历史条件下的作用。我还是要做回我自己,我就是黄晓菊。我该过什么日子,就过什么日子。并且我始终认为,潘晓不完全是我黄晓菊本人。

新京报:客观上这场讨论给你带来了很多伤害?
黄晓菊:事实上就是这样,但我绝不用“受害”这个词。潘晓也逼了我一下。我一个人打拼到今天,现在做服装生意,虽然不能说做成多大的事业,至少证明了离开主流社会,我一样能活得很好。我能养活我的孩子,是一个合格的母亲,这是很简单的一件事,也是最不容易的一件事。

新京报:你现在还会有那些关于人生意义的思考吗?
黄晓菊:满足基本生活需求以外,肯定我还是喜欢想问题的。我喜欢舞蹈,喜欢看台湾林怀民的现代舞,我觉得这样的舞蹈跟人生的某种意念有关。还有贾樟柯的电影,《小武》、《站台》啊什么的,王朔的书,我都一直在看。与人生思考有关的这些东西,我都非常关注。

新京报:那你后悔被卷入这场讨论吗?
黄晓菊:我不后悔,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这场讨论对于青年自我意识的觉醒,是有很大作用的,所以我还觉得挺骄傲的。偶然中有必然,既然我成为了“潘晓”的一部分,该我承担的事就要承担,就跟我做女人、做母亲的道理是一样的。一切都不需要后悔。

新京报“改革开放30年”系列报道,未经许可请勿转载。本报记者张弘、实习生刘娜对本文亦有贡献,谨此致谢。本报编辑涂涂为此报道配发精彩评论,点此查看




最新评论

2008-05-27 16:13

部分内容与南方人物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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