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学英语?我们的小孩从小就被教育‘为了将来考上大学’,错了!”李阳站在讲台上,大声说:“学英语的目的就是两个字:Make Money(赚钱)!”
台下近万名听众跟着齐声喊:“Make Money!”
“以后当你的小孩问你,为什么学英语?你要说:Make More Money(赚更多的钱)!”李阳提高声音。
听众的吼声更大:“Make More Money!”
一呼百应,排山倒海——这是1998年4月30日,北京,太庙大殿前的惊人景象。这一天,李阳在北京市团市委、学联、希望工程捐助中心等单位和四十多所高校团委的联合邀请下,在故宫举办万人大型讲学活动,宣传他的“疯狂英语”。
李阳在很多场合重复着他的理论:“中国根本不算是什么最大的市场,最大的市场应该在美国、日本、欧洲,中国人将来要占领这三大市场。学英语的目的到底是什么?Make Money Internationally(赚全世界的钱)!”
新中国历史上,从未有一个时代像今天这样,普遍撩拨起人们走出国门的心思。
也从未有一个时代像今天这样,全民热衷学习异邦的语言,参加异国的考试:托福、GRE、雅思……不一而足。
中国国际广播电台英语中心与几家机构联合发布的调查显示,截止到2004年,国内英语培训机构总数不下5万家,英语培训市场总值已达150亿元。据央视报道,2007年中国出国留学人数超过15万人,创历史新高。这一年,美国驻华使领馆共发出超过40万张签证,其中学生签证为51546人,总体签证通过率达到80%。这一年,中国青年报社会调查中心发布的调查结果表明,83%的人认为学好英语可以“找个好工作”,90%的人认为“现在社会上确实存在英语热现象”。专家预计,2008年中国出国留学人数可能突破20万人。
不断有各界人士批评,中国人太重视外语了,甚至忽略了本国语言文字的学习。更多的人仍在捧起书本背单词,听着录音练口语,迎接即将到来的北京奥运。
这样的热潮,源自何处?
“我在美国碰到一些华裔移民,我问他们以前怎么想的,为什么要跑到国外来?”中央电视台退休编导徐雄雄说,“他们回答,最初的激动就是看了《Follow Me》(跟我学),发现世界很大,应该去闯一闯。”

《Follow Me》主持人胡文仲和凯瑟琳在演播室
“英语热”之史前纪事
1978年1月18日,《北京日报》发表了一篇文章,题为《理论战线——以革命导师为榜样努力掌握外国语》,文中发出号召:我们一定要胸怀大志,努力掌握外国语这个武器,为把我国建设成为伟大的社会主义强国贡献自己的力量。
同年12月23日,《中国青年报》发表一篇纪念毛泽东诞辰85周年的文章,提到如下细节:毛主席到了晚年,工作繁忙,但仍抽空学习英语,一个单词也要读上十几遍。工作人员见他如此刻苦,就问,毛主席,您都这么大岁数了,为什么还要学习外语?毛主席亲切地告诉她,这是斗争的需要。
包括徐雄雄在内的许多人,都注意到了这样两个信号,意识到外语,特别是英语的地位,将要发生重大变化。50年代初徐雄雄在北京外国语学院(今北京外国语大学)读英语专业时,中国外语学习的主流是俄语,“所以我很不高兴,因为学了英语就不能去苏联了。”
1957年,全国中学恢复英语课,由于师资匮乏,俄语班仍占到75%。1963年,我国自行编写的统一英语教材《许国璋英语》出版,影响广泛。1964年,教育部确定英语为第一外语,同时要求调整中学外语教学。但是到了“文革”时期,中学英语课文里还满是“举起手来”、“缴枪不杀”这样的句子,日常用语则是“Long Live Chairman Mao!(毛主席万岁)”。
1978年,中国向41个国家派遣了480名公费留学生,北京外国语学院教师胡文仲是其中的一个。此后7年,中国政府选派的公费留学人员达到两万人,去向主要是欧美发达国家,尤其是北美。
1978年12月,徐雄雄到中央电视台电教部上班。当时央视只有两套节目,“中央一套”覆盖全国,二套只对北京地区播出。节目也很匮乏,观众只能在晚19点到24点打开电视机看到图像,其余时间全是雪花。
白天的频道时间闲置着,又发现社会上存在学习科学文化知识的需要,央视电教部就和国家教委合作,利用《新闻联播》之前的时间开办电视教育节目。“最初办起来三门课程:《英语讲座》、《中学数学》、《电工原理》,都很受欢迎。”徐雄雄说,“于是我们就和教委进一步研究,在1979年办起了电大。”
这些教学节目的摄制条件很简陋,制作手法也比较简单。徐雄雄介绍说,当时就是支上一块黑板,请老师来对着镜头讲课,完全把课堂搬到电视上。“我们觉得没有发挥电视的特殊优势。”但是这个特殊优势是什么?电视教育节目应该怎么搞?还没有人找到答案。
1981年1月14日,国务院颁布《关于自费出国留学的暂行规定》,为个人自费出国铺平了道路。这年举办的首次托福考试,考生只有285人,5年后猛增到18000人。

节目录制前,从左至右依次为:袁士槟、徐雄雄、冯存礼、凯瑟琳
英伦取经引进《Follow Me》
1980年,在中央电视台副台长洪民生的安排下,徐雄雄踏上了大不列颠的土地。
“电教部组织8个人去英国广播公司(BBC)教育节目部考察学习,但是只有我一个人懂英文。”徐雄雄说,英国的电视教育当时处于世界领先地位,拥有整套的大、中、小学课程录像,学校直接把电视机搬进教室里,播放录像给学生看。徐雄雄感觉很新鲜,但最吸引他的,是BBC正在制作的新节目《Follow Me》。
“BBC给我看了一些样片,很有趣,让人看着看着,不知不觉跟着学起来了。”徐雄雄正对中国的英语教学有些看法,他认为学校里光教学生背单词、学语法,社会上的学习者也都停留在阅读阶段,不能开口讲话,学的是“哑巴英语”。“我觉得应该强调口语学习,改革开放以后跟外国人打交道,首要的问题就是如何交流。”而这套《Follow Me》生动形象,表现的就是日常生活场景,既好看,又实用。
徐雄雄就告诉BBC方面,我们对这个节目很感兴趣,想拿到中国去播。BBC答复说好啊,请交版权费。“我一听就纳闷了,怎么还要钱?”徐雄雄说,“当时我们国内搞宣传工作,拍了片子巴不得有人拿去播,哪有什么版权费。”而且当时的央视也没钱,全靠国家每年拨一点款,台长办公都在地震棚里。
英国人不买账,“他们说价钱可以谈,但不管怎样总得付费。我们没有买节目的习惯,他们更没有送节目的习惯。”软磨硬泡之下,双方把价格定在3000英镑,徐雄雄向领导汇报这个情况。
“台长一听就毛了。”徐雄雄说,电视台在发展,到处都要花钱,“现在居然连电教部也来要钱,还是外汇!”这笔钱死活是没有,此路不通,徐雄雄只好另谋计策。
BBC英语部主任侯士(H. R. Howse)帮了徐雄雄这个忙。
“侯士人很好,他出生在广东,父亲是来中国的传教士。”徐雄雄说,“所以他对中国的感情很深。”侯士帮忙联系上了英国驻华使馆的文化处,对方答应出这笔费用。作为补偿,徐雄雄又去求台长特批了3万多块人民币给英国使馆,总算是不用申请外汇支出了。就这样,中央电视台拿到了英国BBC《Follow Me》在华的播出权和出版权,期限5年。
60集《Follow Me》拿回来,徐雄雄又碰上了难题。
《Follow Me》本来是BBC为德国制作的英语教学节目,片中有大量的西方国家男女间的玩笑话,每集里还有两三分钟时间在唱英文歌。“唱的是摇滚乐,今天看来不是问题,可当时电视上不允许出现这么不严肃的东西。”另外,整个节目从头到尾没有一句中文,中国观众怎么能看懂?
“我先是删剪、改编,去掉不宜播出的内容,然后觉得应该再配上讲解。”徐雄雄想到了他的老同学、北京外国语学院教师胡文仲,还有英国派来的语言专家凯瑟琳(Katherine Flower),这两个人加上后来的北京外交学院教师袁士槟,就成为了《Follow Me》中国版的主持人。中国人民大学的康宏锦、郭晓蕙、于德社三位老师被请来帮助编写配套教材。“他们都是利用晚上和周末的业余时间,参与《Follow Me》的制作,因为不能影响原单位的本职工作。”徐雄雄说,用了一年多时间,才赶制出来几集片子。以后一边播出一边制作,每周一集。

徐雄雄在家里招待来华的BBC英语部主任Hugh. R. Howse(左)
轰动效应与后来者
1982年1月5日,《Follow Me》在央视一套晚间18点20分开播。
第二天,广播事业局局长张香山走进央视电教部的办公室,劈头一句:“昨天的英语节目是你们做的?”
徐雄雄和同事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哪出了问题。
“呃,是的……”徐雄雄承认,“是我们利用现成的材料编制的。”
“你们从哪里弄来的材料?”局长厉声喝问。
“从英国BBC弄来的。”
“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没有动用外汇,就花了些人民币。”徐雄雄紧张地解释。
有大胆的同事过来打圆场:“局长,您看……”
“我看了。”张香山转身就走,丢下一句话:“很好!”
《Follow Me》引发了惊人的轰动。1982年《中国日报》(China Daily)报道:“《Follow Me》在中国拥有一千万观众,这个数字与我国现有的电视机台数吻合。”徐雄雄记得,每天节目播出时,家家户户传出英语声,不光是英语爱好者跟着念,不喜欢英语的老百姓也爱看电视上那些西洋景。“那时候北京街上看见一个外国人,大家还围观呢。”
主持人胡文仲和凯瑟琳成了大明星,走在路上常常被人认出来并索要签名,凯瑟琳不得不戴个大口罩出门。新加坡《New Nation》杂志当时写道:“在中国,目前最知名的,也很可能是八十年代最知名的外国人,不是世界性领导人,不是超级体育明星,也不是热情奔放的艺术家,而是一个说话慢条斯理的红头发伦敦姑娘。”
凯瑟琳后来回忆,有一次在呼和浩特的一家宾馆里,服务员用英语对她说:“你好,来杯杜松子酒吗?”凯瑟琳回答好的,可是服务员拿给她的却是茶,原来这里根本没有杜松子酒,服务员只是在练习《Follow Me》里的对话。
“我还去过一个西部小村子,很穷,全村500多人只有一台电视机,他们都看《Follow Me》。”凯瑟琳说,“他们并不是要学英语,因为他们都是农民,生活不会有什么改变,他们只是对一种陌生语言的音调非常好奇。”
因为来不及出版教材,徐雄雄把编好的课程内容刊登在《电视周报》上,该报一下子增加了50万订户。后来单行本教材出版,热销300多万套。
1982年,沈阳部队总医院的一个小战士董立征,因为英语学得好,出现在《新闻联播》的报道中。1984年,英语作为一门主科进入高考。1986年,国家规定将各种行业职称评定与外语水平挂钩。1987年,大学英语四级考试实行。1989年,大学英语六级考试实行。大规模的英语教育和学习浪潮,在中国掀起。
1993年,第一部反映“出国热”的电视剧《北京人在纽约》播出,剧中真实表现的国人在美生活引发广泛共鸣。同年,北大教师俞敏洪辞职下海,拎着浆糊桶满街张贴小广告。还有一个叫李阳的青年,此时是广州最受欢迎的英语播音员,第二年他也辞职了。
如今,俞敏洪创办的新东方学校,依靠托福、雅思等名目繁多的英语考试培训,已发展成拥有数十亿资产的上市公司,每年有几十万人走进新东方的课堂。李阳的“疯狂英语”也在教育和出版市场风生水起,他和俞敏洪,已经取代了当年的胡文仲和凯瑟琳,成为新时代的英语偶像。2007年9月,李阳在包头某中学,号召数百名学生向老师下跪,此事引发争议,有批评者斥为“邪教”。

1984年,徐雄雄在伦敦与Francis Matthews(右)会面,这位高大帅气的英国演员在《Follow Me》里的表演,曾经迷倒无数中国观众。
后《Follow Me》时代
2008年,徐雄雄已经76岁了。
在他的记忆中,《Follow Me》已经是遥远的历史。这个节目成为中国电视教育难以企及的巅峰,也随着90年代央视撤销电教部而归于沉寂。“电视节目的主流是新闻和文艺,教育还是要在学校里办。”2006年1月,外研社重新编辑出版了《跟我学》的教材和音像产品,徐雄雄把当年删掉的内容又加了进去,请凯瑟琳和杨澜担纲主持。但是这套完整版《Follow Me》已不复昔日风光,两年时间仅卖出8000本书和3000套光碟,也没有电视台再播出这个节目了。
【新京报“改革开放30年”系列报道特稿,图片由徐雄雄提供,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