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一个诗人死了。
1989年3月26日,查海生躺在了铁轨上。
这是山海关至龙家营之间的一段火车慢行道。“曾有三个人在那里自杀。”西川说。
查海生随身带了四本书:《新旧约全书》、《瓦尔登湖》、《孤筏重洋》和《康拉德小说选》。他身上还有一张纸,写着“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
他的笔名叫“海子”,用这个名字写下的最后一首诗叫《春天,十个海子》:
“春天,十个海子全都复活……”
这一年,他25岁。
从乡村到城市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摘自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和海子相识于1983年的春天。”诗人西川记得,那是在北大校团委的一间办公室里,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农村来的小伙子。“小个子,圆脸,大眼睛,完全是个孩子。”两人谈论了一些哲学问题,海子提到了黑格尔,这让西川有点惊奇,两人后来成了非常好的朋友。
这时的海子是北京大学法律系四年级学生,学业之余从事诗歌创作的时间还不长。1979年考上北大,海子得以离开生养他的小村庄——安徽省怀宁县高河镇查家湾,走进庞大繁华的首都,眼界大开。他的老乡、诗人简宁说:“如果不是高考,我想至少还要推迟五六年的时间,我们才能随着一股股打工的民工潮进入城市,才有机会见识所谓的现代文明。”
已故诗人苇岸留下的日记中,是这样描述对海子的第一印象的:“一个衣着随便,戴旧色眼镜,瘦小的,外省少年形象的诗人。”在苇岸看来,这个寂寂无名的“外省少年”,“身上显示着早慧和天才的变象。”他形容海子“涉世简单,阅读渊博,像海水一样单纯而深厚”。
1983年,从北大毕业后,海子被分配到中国政法大学哲学教研室工作,他讲的美学课很受学生们欢迎,学生们也知道这位年轻的老师是个诗人,经常要求他在下课前朗诵诗歌。海子的诗歌创作也在参加工作后走上正轨,他写下了前期的一些重要诗篇,如作于1984年10月的《亚洲铜》:
亚洲铜 亚洲铜
祖父死在这里 父亲死在这里
我也会死在这里
你是唯一的一块埋人的地方
……
诗评家奚密认为,铜的颜色和质地隐射中国北方坚硬强悍的黄土地,海子眼中的中国,是“一块深藏在亚洲大地下坚实的矿苗”。
“海子是农业的儿子,他迷恋泥土。”西川说,“对于伴随着时代发展而消亡的某些东西,他自然伤感于心。”
海子的父亲查振全、母亲操采菊都是农民,他们并不理解那些诗歌,只知道儿子在北京,有了一份“正式”的工作。“据说在家里,他的农民父亲甚至有点儿不敢跟他说话,因为他是一位大学老师。”西川说,1989年初,海子回了一趟安徽老家,感到巨大的荒凉。“有些你熟悉的东西再也找不到了,”海子向好友描述自己的心境:“你在家乡完全变成了个陌生人!”
昌平的孤独与梦想
万人都要将火熄灭
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
此火为大 开花落英于神圣的祖国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借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摘自海子《祖国,或以梦为马》
中国政法大学新校区在昌平,距北京中心城区30多公里。1983年秋到1989年春,海子就住在这里。
西川最后一次走进海子的两间小屋,是来为他整理遗物。门厅里贴着印刷的一张梵·高油画《阿尔疗养院庭院》,桌子上放着海子从西藏背回来的两块喇嘛教石质浮雕,书架上摆得满满,里屋的桌子上也是书,包括海子珍爱的印度史诗《罗摩衍那》。
“很显然,在主人离去前,这两间屋子被打扫过。”西川形容,“干干净净,像一座坟墓。”
海子在昌平的生活,是孤独的。房间里没有电视机和收音机,主人不会跳舞、游泳,甚至不会骑自行车。1986年夏,西川去看望海子,拉他去看了唯一的一次电影——根据陀斯妥耶夫斯基小说改编的苏联电影《白痴》。
苇岸当时也住在昌平,和海子偶有来往。1987年5月19日,海子到苇岸的住所找书。“海子来找关于大地本身的书,不是小说,也不是土壤或地貌的教科书。”苇岸在日记里写道,“他说至今还没有看到一部这样的书,梭罗的《瓦尔登湖》沾点边。”后来,海子还送给苇岸一本挪威作家海雅达尔的《孤筏重洋》。
这两本书,海子死时都带在身边。
苇岸有时也去海子的宿舍看他。1988年7月7日,海子的模样吓了苇岸一跳:“开门的海子长发抵肩,脸带伤痕。他指给我看屋角扔着的一堆空酒瓶,酒瓶无色,都是纯酒。他每日大量饮酒,须发绕脸一周。”海子告诉苇岸,前两天他在餐馆喝酒,跟旁边的人打了起来,对方的拳头打碎了他的眼镜。“伤反而使他感觉舒畅一些,他仿佛从某种极端状态中得到了解脱。”
这种“极端状态”,便是他与孤独为伴的疯狂写作。西川描述海子的日常生活状态是:每天晚上写作直至第二天早上7点,整个上午睡觉,整个下午读书,间或吃点东西,晚上7点以后继续开始工作。“这些山岭不会知道,一个诗人每天面对着它们,写下了《土地》、《大扎撒》、《太阳》、《弑》、《天堂弥赛亚》等一系列作品。”西川说,“在这里,海子梦想着麦地、草原、少女、天堂以及所有遥远的事物。”
那是一个理想洋溢、以梦为马的年代。有个广为流传的故事是,有一天海子走进昌平的一家饭馆,他对饭馆老板说:“我给大家朗诵我的诗,你能不能给我酒喝?”
“我可以给你酒喝,”饭馆老板说,“但你别在这儿朗诵。”
“你可以嘲笑一个皇帝的富有,但你却不能嘲笑一个诗人的贫穷。”西川在《怀念》一文中这样写道。
太阳与黑夜的献诗
黑夜从大地上升起
遮住了光明的天空
丰收后荒凉的大地
黑夜从你内部升起
——摘自海子《黑夜的献诗》
鲜血、头盖骨、尸体……海子的诗歌中,有着大量关于“死亡”的意象。
“海子是一个有自杀情结的人。”西川分析道,“我想海子是在死亡话题中沉浸太深了,这一切对海子形成了一种巨大的暗示。人说话应该避谶,而海子是一个不避谶的人,这使得他最终不可控制地朝自身的黑暗陷落。”
1989年3月5日,苇岸到海子的宿舍去,看到他正在写作。诡异的是,海子桌下放着一只塑料水桶,他坐在椅子上,双脚浸入冰凉的水里。苇岸很吃惊,乍暖还寒的北京早春,何苦如此?
海子解释说,很多作家写作时都有怪癖。比如海明威一定要站着,卡波特要躺着构思,穆尔写诗时会脱光衣服,等等。他需要这样的刺激。
事实上,他正在建构一座宏大的诗歌王国,这项工作至死未完。海子留下了七部长诗,合称《太阳·七部书》。像历史上所有迷恋太阳的天才一样,海子的生命也走向悲剧性的结局。
1989年3月25日上午,海子先到中国政法大学学院路校区转了转,然后从西直门乘车前往山海关。“那天早上,我母亲在上班的路上,看到了从学院路朝西直门方向低头疾走的海子。”西川回忆,“当时我母亲骑着自行车,由于急着上班,而且由于他和海子距离较远,不敢肯定那是不是海子,便没有叫他。”
争议海子
1982年到1989年,海子创作了近200万字的作品,主要包括长诗《但是水,水》、长诗《土地》、诗剧《太阳》(未完成)、第一合唱剧《弥赛亚》、第二合唱剧残稿、长诗《大扎撒》(未完成)、话剧《弑》及约200首抒情短诗。海子死后,其遗留手稿由好友西川等人陆续整理出版,在九十年代一度引发全国范围的海子诗歌热潮,海子之死也成为学界热议的话题。2001年4月28日,海子与诗人郭路生(食指)共同获得第三届人民文学奖诗歌奖。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谢冕在给《不死的海子》一书所作的序言中说:“这颗彗星的陨落给人以震撼,他的陨落时间以及他的陨落方式、他的一生似乎只是为了发光。他把非常有限的生命浓缩了,让他在一个短暂的时间内,显示生命的全部辉煌。”
“海子的极端使他成为八十年代理想主义的最佳代表,而他在八十年代末的骤然毁灭则象征了整整一代人的精神挫伤。”诗人夏岛说,“人们的理想主义热脑门猛烈地撞击在迎面而来的九十年代上,在冷冰的商业精神下,他们失语了,迷惘,焦虑。”
学者朱大可也指出:“到了九十年代,知识分子开始绝望了,1989年海子的自杀便是这绝望的先兆。九十年代在全民经商大潮下,虽有“人文精神大讨论”等文化思潮的兴起,但也无法阻止知识分子陷入精神危机,知识分子开始用自杀来表示他们的绝望。”他列举了海子之后的一系列死亡事件:1990年10月,方向服毒自尽;1991年9月,戈麦投身于圆明园附近的一条小河;1993年顾城在新西兰杀妻后自杀;1996年12月,徐迟从医院的阳台上跳下……
西川认为,一生寂寞的海子,死后却为众人景仰,“很难说这里面没有一点围观的味道。”但海子之死的意义或许在于,“在这样一个缺乏精神和价值尺度的时代,有一个诗人自杀了,他逼使大家重新审视,认识诗歌与生命。”
苇岸则在1990年3月26日,海子周年祭当天的日记中写道:“海子含着泥土,来自大地的深处。他是民间的儿子,具有和谐的自然启示的诗人……世界上缺少了诗人,我们的精神暗淡,大地垂首默默无言。”
尾声
“天天都有人来,学生最多。”海子的母亲操采菊说,儿子死后这么多年,她见到无数来查湾村的陌生人,他们到海子墓前祭拜,也到家里来看看。操采菊开了一间小卖部,出售一些日用杂货和海子的诗集。
“有的是真喜欢他,喜欢他的人,他的诗。”操采菊这样评价络绎不绝的来客们,“也有杂七杂八的人,拿走家里的东西,就找不到了。”海子的遗物,包括一些手稿和书信,就曾被一些声称要搞研究的人拿走,在西川等海子生前好友帮忙下,追回了一部分。操采菊说,以前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有用,现在已经不拿给外人看了。
“没什么困难,就是腰有点疼。”操采菊说家里生活挺好,能收到出版社寄来的海子诗集稿费,村干部有时也来家里看看。当年,查家的儿子考上了北大,在这个小村庄轰动一时。操采菊说,乡亲们文化水平低,不知道这孩子做的是什么事情,只知道“他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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