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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武 @ 2007-10-14 21:38

雪米莉背后的男人(上)

没去过香港的“香港女作家”

《女秘书》写香港黑社会将一批年轻美貌且受过特殊训练的女秘书安插到商界巨贾身边,从而达到控制香港商界的目的。《男玩家》讲述香港豪门公子自组“博士帮”,接连制造凶杀大案,最终成为黑帮老大的故事……“女”字头和“男”字头的两大系列,是构成雪米莉百余部小说的主体。这些小说多以香港黑社会为背景铺展情节,将凶杀、暴力、情色、悬疑等多种元素穿插其中,在90年代初期与日本作家西村寿行的小说共同成为书市上的一大畅销类别,遍布中国城镇、乡村的大小书店和地摊,读者甚众。令人意外的是,炮制这么多“香港黑社会”小说的“香港女作家雪米莉”,却从来没去过香港。

“我到现在都没去过香港,一次都没有。”田雁宁大笑,向记者详细解释了个中原委。原来,八十年代初期,一次偶然的机会,田雁宁认识了陈毅元帅的侄子,当时这位先生已定居香港,一次回重庆探亲时吃坏了肚子,住进了重庆急救中心。田雁宁闻讯前去探望,和他初步达成了合作意向。此后的多年时间里,这位“香港朋友”就源源不断地给田雁宁寄来香港的地图、报刊等各种资料。田雁宁如获至宝,埋头钻研这些资料,分门别类地制作成了上万张卡片。这些卡片包罗万象,仅有关黑社会的,就包括香港、台湾、意大利、美国、俄罗斯、日本等国的黑帮活动资料和主要案件记录,甚至细化到意大利西西里岛有几个派别、美国黑帮有几大家族、台湾“竹联帮”和香港“新义安”的起源和发展史等等。为了增强小说的真实感,田雁宁还特别注意细节:“比方说枪,我就搞清楚了中国枪、美国枪、以色列枪、德国枪、俄罗斯枪的种种型号和性能。还有酒,法国哪个庄园产什么酒我都知道。还有汽车、手表、服装的名牌等等,凡是小说中人物可能涉及到的东西,我都力求真实。”有了充足的资料垫底,田雁宁写起小说来就得心应手,如同身临其境。

田雁宁说他有次问几个香港朋友:“中环的希尔顿饭店你们去过吧?”对方说去过,田雁宁又问:“那你们知道饭店顶楼是个什么餐厅吗?”香港朋友挠头想了半天,说记得是有个餐厅,但忘了具体是什么了。田雁宁得意地说:“是个法国餐厅。”接着又问:“推开餐厅南面的窗,能看到什么建筑?”几个香港人面面相觑,都答不出来。田雁宁说:“是中银大厦。”这些细节都是从各种资料里汇整出来的。连九龙的“爱情小道”路边第几个凳子旁边种的是什么树,特警总部在哪里,几个主要的监狱在哪里,还有李嘉诚这样的富豪们住在哪里,田雁宁都如数家珍,写小说时经常用上。不过由于太追求新潮,也闹过笑话,田雁宁说香港刚有BP机的时候,他还没搞清楚这东西的性能和用途,“以为呼机就是什么都能呼。”于是就在一部小说里写,某某警察冲出来,手里拿着个BP机大声呼叫同伴支援。图书编辑也没看出问题,书就这么上市了。“因为大陆没人见过BP机。”田雁宁哈哈大笑。

“雪米莉”的争议与评价

田雁宁认识的一位中学教师向他告状,说有次上课觉得学生们不专心听讲,一怒之下搜查全班学生的课桌,翻出一百多本“雪米莉”。“你们这是毒害青少年!”中学教师忿忿地说。

老师的担心不无道理,雪米莉小说里包含的暴力和性描写,既是引发畅销的噱头,也可能对读者尤其是青少年读者造成不良影响。对这个问题,田雁宁的回答是:“你说金庸的小说有没有不良影响?琼瑶的小说有没有不良影响?还有所谓的纯文学,有没有不良影响?其实仔细想的话,都是有的,而且可能更多。”他认为不存在“完全无害”的文学作品,关键在于读者抱着怎样的心态去解读,对畅销书来说,某些题材和表现手法的选择,其实很无奈。

但雪米莉小说引起的更大争议还不在这个层面。1990年,四川的刊物《奇谈》发表了一篇文章《癫狂的书潮》,该文第十节题为《啊!好一个“雪米莉”》,首次以“揭秘”的语气公开了“雪米莉”不是什么香港女作家,也不是一个人,而是多人组成的创作团队。田雁宁说写这篇文章的人曾经是他的朋友,还到田家玩过,但这篇文章中颇多不实之处。文章刊发后引起的关注度不高,但广州市政协的杂志《共鸣》随后又发表了一篇文章,再次大揭雪米莉的“内幕”,终于引发了文学界和批评界的轰动效应。文中指出,田雁宁等人“为了写作吸引读者、大赚其钱的畅销书,私议合谋,抛出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女人名字!”“通过各种途径联系到一位定居于香港的女士,请她冒名顶替为作家,自诩雪米莉是她的笔名。”书稿写成后,“按照发行人的要求,对若干凶杀与性爱的部分稍加点染,于是旗开得胜、功成圆满。”田雁宁说,甚至连《光明日报》也在1990年发表了一篇评论员文章,说雪米莉“欺世盗名”。国家级大报点名批评雪米莉,让四川省文化部门的官员们紧张不已。“我们当地的文化局长带着我们的作品到省里去说明情况,主要是让领导知道这几个青年创作还是挺踏实的,没什么不好的东西。”田雁宁说,他自己却满不在乎,觉得被“中央点名”,是件令人兴奋的事情。

“雪米莉”名字前面被冠以“香港”二字,田雁宁现在觉得有些遗憾,堂堂正正的大陆作者多么好,为什么一定要去迎合当时书市追捧港台作家的潮流呢?为了证明自己不靠“雪米莉”这个名字一样能畅销,并且题材上也不局限于黑帮仇杀,田雁宁化名“青莲子”创作了两部武侠小说《威龙邪凤记》和《青猿白虎功》,共120万字,首版印数8万,陆续又印行了数十万册,也是畅销一时。“青莲子”这个笔名是怎么来的?“青是道教,莲是佛教,因为四川有青城山、峨眉山,我这个笔名就是青城山和峨眉山的化身。”田雁宁说,自己写的是地道的大巴山武侠,没有模仿任何人的风格,就是为了不输给港台作家。

畅销书有没有文学价值?具体到“雪米莉”系列小说,在文学上又有多大的价值可言?这是田雁宁经常被问及的问题,也是很多纯文学作家和批评家头疼的问题。记者采访了多位文学批评家,他们均表示只听说“雪米莉”曾经很畅销,但自己没看过,不便评论。曾任《文艺报》副总编的文艺评论家吴泰昌说,无论如何,“雪米莉”都是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中国畅销书市场不可忽视的头号品牌,值得有关研究者认真对待。而田雁宁自己更是骄傲之情溢于言表:“今天我重新读雪米莉,感觉还是写得很好,雪米莉是很多知识分子要读的书啊。”田雁宁举例说,给他写信的读者有不少都是硕士、博士、高级工程师,他们工作之余都喜欢读雪米莉,上海一位医生甚至说不读雪米莉就睡不着觉,这让田雁宁很开心。

“雪米莉”为什么能畅销?田雁宁总结道,其实诸如男女情爱、警匪对峙、枪战凶杀之类,无非是佐料。“正如莎士比亚所说,爱与死是永恒的主题。”从金庸、琼瑶,到当下的“80后青春文学”,田雁宁认为莫不如此,区别只在于佐料的不同。“黑帮题材就像我们四川火锅里的辣椒,属于猛料。”而猛料产生的副作用,似乎也需要区别对待。曾经有监狱里服刑的囚犯给田雁宁写信,说在监狱里读到了雪米莉的书,对黑社会有了新的认识,对人生也有了新的感悟,以后要重新做人。“我们对黑社会无论怎么写,都是带批判性质的,不可能去宣扬它呀。写一个人通过帮会残杀成了老大,成了亿万富翁,我们不会说哎呀太棒了,还是要从文学的角度去批判。”田雁宁说,从世界文学范围来看,像《教父》这样的黑帮史诗,其实也是深刻批判了黑社会的罪行。“有资深的黑社会成员看了《教父》,幡然醒悟的,也有人看了之后去加入黑社会,这都很难说。”

走出书本  隐身幕后

那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我错过了那几年的好机会。”田雁宁这话的意思是,虽然他赶上了通俗小说大行其道的好时光,却也因此与纯文学的火爆失之交臂。

1990年,田雁宁和谭力谈心,说到文学大潮的起落,俩人都意识到,九十年代将会出现纯文学的真正繁荣。“我那时候就构思了《无法悲伤》,想用几个月写出来,可就是没时间。”田雁宁长叹。“雪米莉”供不应求,他和谭力还都开始涉足影视剧领域,大把赚钱,忙得不可开交。等到1993年,陈忠实的《白鹿原》和贾平凹的《废都》纷纷横空出世,田雁宁才慌忙放下手头的“雪米莉”,发足狂追,却已晚矣。1994年,田雁宁终于写完了《无法悲伤》,虽也畅销40万册,但文坛英雄座次已基本排定,“只赶上了高潮退却的时期。”田雁宁把贾平凹送他的《废都》又返送回去,只在书上写了一句“这是一部跨世纪的作品,要靠时间来看待”。

“我对平凹说,你都可以跨世纪了,我还在当代呆着呢。”田雁宁自嘲。

此后几年,“雪米莉”就开始淡出书市,田雁宁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影视剧制作上。2007年9月,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记者走进位于SOHO现代城的一间影视公司,田雁宁和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忙进忙出。“这是朋友的公司,拉我来帮忙的。”田雁宁说,有朋友想把田雁宁写大巴山的几部作品搬上银幕,正在筹划开机。七年前他孤身从四川来北京时,就是为另外的朋友做编剧。当时朋友给他租下酒店的房间暂住,没想到拍完一部又一部,电影电视剧轮番上马,就这样忙到现在。

“你家人不是都在四川吗?”记者有疑惑。此前看到多年前关于他的报道,说他有娇妻在侧,家中高朋满座,其乐融融。

“我现在就是客居北京,四川有幢别墅没人住。”田雁宁沉吟了一下,“夫人已经和我离异了,她确实很漂亮。”说着翻出照片给记者看:“她唱歌很好,如果真去唱歌,应该能唱到张也那个级别吧。”

那是印在一本文集上的黑白照片,巧笑倩兮,美目流转。

“我和她是知青时认识的,到现在关系也很好。”田雁宁幽幽地说,“人是这样的,不是说分开了就不好。”

他和她的儿子,约摸二十岁的帅小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低头玩手机,似乎没有听到父亲在讲什么。

“我写雪米莉就是为了写纯文学”
(口述:田雁宁)

我现在还经常检讨自己,想回去写纯文学,可回不去,这是我最苦恼的事。

写雪米莉当然为了赚钱,那时候纯文学处于艰难阶段,虽然看上去生机勃勃,不像今天这么虚浮,可是大部分作家们日子不好过。我算是比较早富起来的作家,那时我家客厅就有四十平米,到四川来参加作协活动的全国各地的作家们,都要来我家坐坐,好像不来就缺了什么似的。因为好客,我也浪费了不少钱。

本来雪米莉就只打算写两三年,没想到一写就写了十年。人都有弱点,我没有放弃一些东西,也就没有抓住机会。我写雪米莉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再写纯文学,其实人生有很多重大计划,我直到今天都没完成。

我没有觉得,我的纯文学创作能力在写雪米莉的过程中有什么磨损,实际上我还没有真正爆发我的激情。我想写几部厚重的作品,很中国的作品。我们这代人,经历了新中国至今的整个过程,是很特殊的一代。

只是我的选择方式有些问题,很无奈。朋友来找我,说你帮我搞个电视剧,我就帮他搞一个,完了又有一个找过来。其实我不喜欢电视剧啊,我觉得中国的电视剧还在很低的层次上。说句真心话,直到现在还没有一部电视剧是完全由我亲自执笔写的。我把提纲写出来,交给人家写,写完我再修改,就是一部中上等的作品啦。有值得我自己去写的东西吗?

我发表的长篇小说用过很多笔名,包括真名田雁宁,但是还没有一部长篇用过“雁宁”这个名字。我想好了,60岁之前,我一定要写出自己真正想写的作品,就算卖了房子去住窝棚也要写,写完之后就署名“雁宁”。

现在雪米莉的书还有盗版,我一直在谋求雪米莉的正式再版,有规模的那种,可能做不到当年的盛况了,但应该对它有个总结吧。我还想做雪米莉的电视剧,现在有金庸剧、琼瑶剧、海岩剧,也该有个雪米莉剧。

我的生活中除了写作,就是读书看报,或者打打牌。当年四川省评选的首届“天府藏书家”,我是第一名。九十年代初,写雪米莉挣了钱,我就开车到处去买书。台湾版的莎士比亚全集,香港版的劳伦斯全集,我都买到了。没有别的爱好,五十多年来我抽过的烟不到一根,喝过的酒不到一斤。

我阅读量很大,而且一直关注畅销书。韩寒、郭敬明这些孩子,每出一本书我都买,还有张悦然、卫慧、棉棉这些人的书我也看。他们的文字我完全理解,有时还很喜欢,比如韩寒的《三重门》,我觉得写得就比他后来的几本还要好。我分析畅销书,也是为自己作某种准备,我虽然已经接近老年了,可是写青春小说也完全可以,甚至玄幻小说也不在话下。

将来的愿望,就是找时间去趟香港。不写雪米莉我也没有失落感,当代作家最缺乏的不是才华,而是勇气。

【“远去的偶像”个人史系列之五,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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