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警方得到线报,某贩毒集团正在物色两名美女,以旅游者身份运送毒品到西欧。警方将计就计,派两位警员的女友接下这一风险任务,英俊的警长暗中保护。不料,毒枭的情妇也暗中盯上了这一队贩毒人马……警匪搏杀、女色诱惑,甚至惊动了意大利黑手党首领,导弹准备轰击目标……江湖黑话,管运送毒品的人叫“带家”,那么这两位美女“带家”,用作书名,无疑噱头十足。
构思完这个故事,田雁宁提笔写下书名《女带家》。后来,这本书在全国大大小小的书店地摊上卖出220万册,封面署名“(香港)雪米莉”。
大巴山孕育的文学梦
1986年冬天,北京郊区的一家宾馆里,贾平凹给田雁宁看手相和面相,说:“雁宁你儿子屁股上有块烫伤,你四十岁上下能靠写书发财。”田雁宁大骇,前半句居然被初次见面的贾平凹说准了,至于后半句预言,田雁宁心下犯疑,写书也能发财么?那时他勤奋写作,年收入不过几千元,还做着纯文学的梦。
田雁宁祖籍重庆铜梁,1953年生于四川开江县一个教师家庭,16岁丧父,身为长子的田雁宁,少年时代一直在做苦工,隆冬时节跳进冰冷的河水,淘河底的鹅卵石出来供建筑工地使用。他最深刻的记忆,就是上岸后赤脚踩在寒风中的鹅卵石上,都觉得温暖无比。还有挑砖,从山下到山上,几百级台阶,一块砖一分钱,20块大砖就有一百八十斤重,压在十六七岁少年瘦弱的肩膀上,颤巍巍的。
1970年,田雁宁到大巴山区插队,劳作之余的爱好便是读书。他说自己是当地知青里藏书最多的,因为那时“打砸抢”成风,田雁宁只求别人把抢来的书留给他。从鲁迅、郭沫若读到托尔斯泰、普希金,田雁宁的眼界在一点点放开。那时附近几个村的知青都辗转来结识田雁宁,只为从他这里借到几本书,因为连《金瓶梅》这种“禁书”,田雁宁都藏有一本呢。这些书还能换来饭吃——常有知青来请田雁宁去讲故事,田雁宁就给大伙儿讲泰戈尔的《沉船》、德莱塞的《珍妮姑娘》,讲着讲着记不清楚了,就随口编出一些内容来,居然也很流畅。
1972年,知青田雁宁发挥编故事的特长,开始提笔写作了。长篇、短篇,包括电影剧本,田雁宁都写,写完就投给出版社、杂志和电影制片厂,当然均无回音。但是能耍笔杆子的本事在革命年代也是有用的,田雁宁时常帮宣传队写点通讯稿,可以逃掉一点重体力劳动,换回两本稿纸之类的奖励。直到1978年考上西南师范学院达县分院(也称达县师专)中文系,田雁宁才有了安安稳稳坐下来写字的时间。这年秋天,四川的《红领巾》杂志第一次发表了田雁宁的散文《最红的花》,文章写一个孩子去看望被关押的父亲,但没有看到,就在父亲牢房窗台上放了一支花。田雁宁说自己写的散文也像小说,有虚构成分,也有真实生活的影子。
后来,许多杂志就开始发表田雁宁的小说了。上海的《萌芽》,北京的《青年文学》,还有四川当地的《四川文艺》,都是田雁宁的阵地。他以写大巴山的乡野生活为特色,这些作品后来结集为《小镇风情画》、《巴人村纪事》、《田雁宁文集》等书出版,其中《巴人村纪事》获得第二届“青年文学奖”,小说《小镇人物素描》、《大刀》分获四川省第一、二届优秀作品奖,《牛贩子山道》获1987年《人民文学》、《小说选刊》文学作品奖及1987年-1988年全国短篇小说奖。
“主流文坛已经肯定我了,纯文学一直是我的梦想。”田雁宁说,“如果我当时坚持写纯文学,一部接一部地写长篇,现在不会比平凹他们差。”
联手书商 淘金书市
田雁宁初次和书商接触,是1984年春天,当时他和几个朋友在折腾一本叫《人与法》的期刊,并且和刊物主办单位签订了自负盈亏的承包合同。为了打开销路,田雁宁和几个书商在成都顺成街的一个招待所里会面,听他们大侃了一通书刊发行策略,感觉前途光明。书商们像指挥一场大战役一样,把全国划分为几个大区,杭州的一个书商负责“南方片”,郑州的一个书商负责“北方片”,两个书商开口就包下120万册杂志,这副气派让田雁宁大开眼界。按照最薄的利润计算,如果销出这120万册杂志,田雁宁和他的朋友至少能赚十万块钱——在1984年,这是个天文数字,田雁宁第一次意识到出版市场蕴藏着惊人的黄金。不过这笔巨额收入最后成了泡影,刊物主办单位否决了这次合作,田雁宁只能望钱兴叹。
1987年春天,又有一位书商找上门来,不过他是奔着谭力来的。当时田雁宁和谭力在四川文学界都有一定知名度,但田雁宁写的是大巴山乡土小说,在书商看来,显然是谭力的都市题材更有市场潜力。书商问谭力愿不愿意尝试写写通俗小说,开出的稿费是国家规定数额的两倍,条件是故事必须精彩,出了书一定要畅销。谭力答应了,同时向书商推荐了和自己住楼上楼下的田雁宁。两人分头动笔,谭力写一个女明星在都市中堕落,田雁宁则编出一个香港警察与国际贩毒集团斗智斗勇的故事,这就是后来的雪米莉“女字头”系列的第一部《女带家》。20天后,两人都完成了十余万字的书稿,书商翻了一眼就拍板成交,先付给田雁宁和谭力几千元订金,余款待出书时付清,大家连合同都没签,只有口头协议。当天晚上,看完书稿的书商给田雁宁打来电话,兴奋地说这书肯定好卖,可惜短了点儿,“再给你半月时间,能不能扩充到20万字?”书商的声音掩饰不住激动和焦虑:“我马上去北京找书号。”田雁宁也亢奋了,一星期就写出来七八万字,最快的时候一天写了两万字,写完后用挂号信把书稿寄到北京。“那时候没有特快专递,书商等得都急死了。”田雁宁说。
那时候不光没有特快专递,连钞票都还没有百元面额的,田雁宁说自己的书疯狂热卖之后,书商夫妻俩在旅馆里关起门数钱,数到手酸腰痛,“最后拿旅馆的床单把钱包起来,一大包扛回家,别人看见也不知道他们扛的什么东西。”
田雁宁也就此发达。书商提着一箱钱和《女带家》的样书来田家,向他约下一部作品《女老板》。像电影镜头一样,神秘男子,密码箱,成打的钞票,私下交易……田雁宁也不数钱,“反正那一箱子估计也就两三万块。”谈完事情,书商说咱们去书店吧,给田老师买点书。俩人就到市区最大的书店去,逛了一圈,田雁宁只买了一套精装十卷本《巴金选集》,书商大叹,说田老师真客气,你就是把整个书店买下来都没问题。1990年这位书商到北京定居,把自己在成都的一套160平米的房子优惠卖给田雁宁,而且只要一半现款,另一半可以用书稿来抵。田雁宁很高兴,终于圆了定居成都的梦想。
和书商打交道能获得这么多好处,也使当时很多认识田雁宁的人大跌眼镜,半是羡慕,半是眼红。有一次四川作协组织青年作家们开会,田雁宁在会场上给谭力结算稿费,随手扔出“两方钱”——当时他们把钞票扎成方块,一万元称“一方”。众目睽睽之下,这两个方块引起一阵骚动,观者无不瞠目结舌——“当年我们当地县委书记的月工资才七八十块,成都市区的商品房每平米五六百块。”田雁宁说,“一本书的稿费就能买一套房子。”
和书商的合作也不都是这么愉快。有个原先做农副产品生意的商贩,听说出书能挣钱又体面,出雪米莉的书尤其能挣大钱,就辗转找到田雁宁,想买一部雪米莉书稿。田雁宁觉得他做小生意也挺辛苦,就给了他一部稿子,只收了不多的预支稿酬。不料一个月后,这部已经办好各种出版发行手续的书稿还躺在书商的抽屉里。这位新入行的书商解释说,自己刚做了一本杂志,挣了一大笔钱,先不急着出这本雪米莉的书,说着递给田雁宁一本杂志。田雁宁一看就头皮发麻,只见杂志封面上是一个袒胸露乳手持冲锋枪的野性女郎在疯狂扫射,裤带脱落,肚脐和半个屁股明晃晃地扎人眼睛。田雁宁大怒,坚持索回了这部书稿,并告诫书商搞这种下流刊物是没有好下场的。书商不以为然,果然很快被有关部门查处,非法所得的十几万元被没收,他本人也进了拘留所。
从拘留所出来,这位书商又找到田雁宁,表示一定痛改前非。田雁宁心软,又给了他一部书稿。谁知这部书还是未能顺利出版,书商与人合伙盗印黄色小说,遭公安追捕,逃命途中生了场大病,就此呜呼。这部雪米莉书稿也下落不明,几年后田雁宁在书市上竟偶见此书,已被改头换面当作他人的著作出版,不由感慨万千,掏钱买下几本,留作纪念。
畅销书作坊揭秘
“雪米莉这个品牌是我创的。”田雁宁说,为什么要取这样一个女性化的名字,还在前面加上“香港”字样,其实是书商的营销策略决定的。“他们说眼下流行港台女作家的书,像琼瑶、亦舒、岑凯伦,类似这样的名字都好卖。”书商不同意田雁宁和谭力这两个四川爷们儿的名字出现在封面上,敦促他们赶紧取个有味道的名字。田雁宁想来想去,突然想到当时国内翻译界有时把“悉尼”译成“雪梨”,这个译法颇有诗意,“那就叫雪莉吧。”田雁宁提议。书商还是不同意:“琼瑶亦舒都是俩字儿的名字,就岑凯伦是三个字的,你们也弄三个字吧。”这时田雁宁又想到了当时正走红的香港女演员米雪,她演过《霍元甲》这样的流行剧集,在大陆知名度很高。米雪这个名字倒过来就是雪米,加上原定的“莉”字,书商又执意在前面加了个括弧写上“香港”,“香港女作家雪米莉”就这样诞生了。这个名头确实让很多人信以为真,直到2003年,《天府早报》还报道,有人在街头吹嘘自己认识畅销书作家雪米莉,“我经常去香港那边耍,雪米莉是个多漂亮的女人哦。”
田雁宁从不讳言,“雪米莉”是个团队共用的笔名,大部分署名雪米莉的书,出自他和谭力两人之手,后来陆续又有一些作者加入,最多时有七八个人,但基本都是临时性的,“写一两部就不写了。”谭力是田雁宁在达县师专读书时的同班同学,两人相识多年,配合默契,经常合伙商量出几个故事提纲,然后分头去写。后来两人都转向影视剧创作,谭力编剧的《女子特警队》、《文成公主》等影视作品都取得了不俗的成绩。
除了谭力,还有些什么人参与过“雪米莉”的创作呢?田雁宁说,他和谭力写了三四十部雪米莉小说后,市场上还是供不应求,书商们拿着钱排队等书稿,让他俩感觉忙不过来。这时就有不少朋友知道了情况,请求入伙,一起发财。“我们都是大巴山人,心胸开阔嘛。”田雁宁觉得无所谓,遂同意了几个人的请求,把写好的故事大纲分给他们去写,就这样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有次一个达县老乡在重庆遇到田雁宁,问他借钱,说家里条件不太好,想给女儿买架钢琴。田雁宁说“我可以借你钱,但你其实还可以自力更生”,当即打电话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重庆书商。“就像今天海岩、韩寒这样的畅销书作家一样,我只要给书商打个电话,马上就有钱送过来。”田雁宁乐呵呵地说,那个书商一听田雁宁有事,受宠若惊,立刻提着五万块钱跑过来,田雁宁就当着书商和老乡的面,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份提纲,说这本书就交给你们了,老乡拿提纲回去写,写完了给这位书商出版,这些钱就算预付款了。老乡和书商都大喜过望,“那时候全国的书商都在找我,甚至有人介绍书商认识我,就可以收几千块钱的中介费。”田雁宁说。
田雁宁的书房名叫“巴人村写作坊”,他说这就是一个作坊,大家都是写字谋生的工匠。“畅销书的流水线生产其实没什么不好,”田雁宁说,“就像好莱坞大片,有人编故事梗概,有人专门负责写台词,有人专门拆分镜头,这样效率才高。”有不少工匠从这里走出,赚了钱,或是找到了好工作,生活从此改变。田雁宁甚至让一个只有初小文化的农民变成了作家。“这个人在海南务过农,在新疆淘过金,在东北挖过人参,在陕西下过煤窑。”田雁宁说,“他也是达县人,在杂志上知道了我,就想跟我混。”田雁宁就让他写篇文章来看看,结果错别字连篇,无奈之下田雁宁还是留下了这个农民,让他帮自己誊抄手稿。誊了一年稿子后,农民对田雁宁说,觉得自己可以写小说了。田雁宁就开始给他提纲,于是此人陆续出版了三部长篇,然后就到成都一家文化公司当编辑,现在已经买了成都房子,娶了成都老婆,“算是改造出来了。”
就是这样的一个团队,打造了全国闻名的畅销书“雪米莉”系列。从1987年到1996年,十年间署名雪米莉的小说有一百多部,横扫全国书市,单本最低开机印数是80万册。加上盗版的话,根本无法计算销量。“现在那些作家有几个盗版就哇哇叫,其实我们是被盗版最多的。”田雁宁说,最搞笑的是,有的盗版商把琼瑶、亦舒的小说蒙上雪米莉的封面来卖。“不是说琼瑶亦舒不好卖,但是有些人就觉得,不管什么书都要印上雪米莉的名字才更好卖。”当年接受媒体采访时,田雁宁一度放出豪言,说自己愿意向金庸和琼瑶发出挑战:“我们三个人关起来用一个月时间,各写个长篇,比比看谁的更畅销。”但是这个“挑战”并没引发什么反响,“人家可能觉得我年轻,在说狂话。”田雁宁笑说,“这样比短暂时间内的销量,我是能胜过他们的,但人家是长期持续畅销,这我就不能比了,我有自知之明。”
也正因为这个团队的成员文学水平良莠不齐,加上盗版商的胡乱包装和侵权行为,“雪米莉”这一金字招牌在读者心目中的地位渐趋衰落。“尤其是书商对我意见很大,因为我把这个牌子做倒掉了嘛。”田雁宁说,“人多了,就不能保证人人都写得好。”
【未完待续,“远去的偶像”个人史系列之五,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