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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武 @ 2007-07-27 01:27

【有关历史的讲述开始之前,我先说两句。电话采访杨老师的时候,他还在黄土高坡上奔波。三四天时间,从酒泉到兰州,约定的采访时间几次更改,是因为他一直找不到一个好使的固定电话。这篇小小的采访传达的信息,远不能承载那段厚重的历史,我还是建议大家去读杨老师的两本书,仔细找找,现在书店里应该有,过些时候还能不能买到就不一定了。这是两本不应该错过的书,尤其是对于年轻无知的我们这代人,读这样的书是需要勇气的。我对他所做的事情满怀崇敬,正如陈思和的评价:“我愿意把它称作为信史,称作为纪录文学。随着历史的推移,许多把肉麻当有趣的文坛泡沫都会销声匿迹,但这样的文字,将会永久地留传下去。”】

杨显惠,甘肃兰州人,天津市作协专业作家。1965年至1981年,杨显惠在甘肃省生产建设兵团农建十一师劳动,做过售货员、会计和中学教师,1988年加入天津市作协。1997年,杨显惠开始在甘肃寻访夹边沟农场的幸存者,该农场曾于1957年至1960年关押近三千名右派,其中多数死于饥荒。2000年,《上海文学》开始连载杨显惠的“夹边沟”系列短篇小说,2003年结集出版,名为《夹边沟记事》。2007年3月,杨显惠出版第二部短篇小说集《定西孤儿院纪事》,仍然讲述饥荒年代震撼人心的故事。

写作要站在民间的立场上

老武(以下简称W):听说你年轻时候就想当作家,那个年代主流的文学都是豪情万丈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产生了怀疑?

杨显惠(以下简称Y):我上中学的时候就喜欢文学,大概就是因为那种“高大全”的作品读得多了,感觉它们跟实际的生活有很大距离。1979年我写了第一篇小说,叫《陇上七月》,写定西地区农民在收获季节还在外面要饭的故事。当时我在玉门镇上的中学当教员,酒泉地区文化馆新办了一本杂志叫《阳关》,他们为了出创刊号,搞了一个创作学习班,我这篇小说就是在学习班学习的一个月里写的。文化馆的同志看了以后,觉得写得还不错,可是不敢发。我郁闷了一礼拜,又重写了一篇,减弱了作品里批判的意味,题目改成《七月里》,发在了《阳关》的创刊号上。可是自己还是觉得第一篇写得好,后来就投给了《甘肃文艺》,没想到这篇稿子还惹出点麻烦。《甘肃文艺》的一个编辑自己编了本书,没经过出版社审批,属于非法出版物,书里就收了我的这篇小说。结果甘肃省公安厅立案侦查,有朋友来告诉我说,公安要来查你了,作好思想准备。我想这不是我的责任啊,过了一段时间《甘肃文艺》终于正式发表了这篇小说,才算是没事了。所以现在看起来,我的写作道路从一开始就有点艰难。

W:走上写作这条路,你觉得是机遇,还是无奈的选择?

Y:这不是偶然的想法,是长时间的喜爱和努力之后的选择。我从写第一篇小说开始就力求真实,我的想法就是,我就这么写,行就行,不行就算了。虽说我想当个作家,可我并不想说谎话,我不想为了成为一个作家去说谎。成不了作家,我还有份教书的工作,写作要站在民间的立场上。

突破道德底线的真实

夹边沟记事W:你是怎么找到夹边沟幸存的那些右派的?

Y:那时候我劳动的那个农场,有些右派,甚至农场的领导,他们都知道夹边沟的事。从1965年到1981年,不断有人提到夹边沟。因为我喜欢文学,所以就留意了这些传闻,悄悄做一些写作的准备。到九十年代末的时候,我决定动笔,这时候那些右派们大部分已经平反,有的还当了领导干部。比如我们农场有个人原本是甘肃某县的副县长,他曾经被送到夹边沟,没过多久上面觉得可能对他处理太重,就遣送到我们农场来了。他告诉我,县里和他同去夹边沟的这批人有56个,最后死掉了48个,他就带我去找剩下的那几个,通过他们又陆续找到了很多人。

W:他们通常不愿意开口吧?

Y:你想想,你访问100个人,总有十几二十个愿意讲的吧。实际上大部分还是愿意讲,但是讲不深,不敢讲深。有些人出于各种顾虑,不愿意见我,想尽办法劝他都没用。我用了三四年时间,采访了一百多人,大概占到现在还活着的夹边沟右派的半数。

W:你觉不觉得这样的回忆,对他们来说有点揭疮疤的痛苦?

Y:是很痛苦,很多人讲着讲着就泪流满面,我听着也难受,有些人的老婆在旁边听着都不停地哭。

W:这样采访获得的材料,应该都是支离破碎的吧,你是怎么进行加工的?

Y:不一定,我最后写出来的,基本上每篇就是一个人讲的故事。有些人讲太多了,我就删掉一些。

W:删掉的是什么?

Y:比方说,有人把已经埋掉的尸体挖出来,割下肉来煮着吃,把死人肚子剖开,挖出内脏来吃,像这样的现场描写,我尽量避免。涉及吃人的故事,我都不直接写他们怎么吃,怎么割肉,怎么扒身上的衣服,都是从侧面来表现。

W:特殊年代“人相食”的故事,你记录的时候,心理上能承受吗?

Y:我觉得这个事情是可以理解的。人的道德底线,是在正常的生活状态下,大家共同约法三章。可是,当人的生命受到威胁,这个道德底线就被破坏了。在死亡面前,能够不突破这个底线,像孔夫子说的“朝闻道,夕死可矣”,这样的人在现实生活中不是没有,但是太少了,一般人做不到。酒泉曾经有一个成年人,他的母亲饿死了,他的小孩子也快饿死了,他就把他母亲腿上的肉割下来,给他孩子吃。村里的队长派人把他抓住,说你这是丧尽天良啊,怎么能让孩子吃你母亲的肉?他回答,我母亲已经死了,割她的肉也不会疼,我不割我母亲的肉,难道去割别人母亲的肉?这个悲剧听起来让人难以接受,可是生活中就存在这样的客观事件。后来法律也没有追究他的责任,因为在非常时期,生死关头,道德底线是可以突破的,存在就是合理。

W:根据你的观察,经历过这些事情的人,他们的人生观会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Y:说到这些往事,有些人已经很冷静了,很坦白地承认吃过人肉,也没有什么后悔的。当生活条件变好,死亡的威胁解除,大部分人都会回到正常的状态。至于内心深处的感受,他们不会告诉别人,我也不追问。能讲出这些事,已经不容易了。

W:活着出来的人现在的生活怎么样?

Y:大部分右派都是知识分子,他们平反以后一般能恢复原职,有比较稳定的收入,生活还不错。只有很少一部分人,安排单位的时候出了各种问题,或者年纪太大了,平反后也不能工作,一个月就二三十块钱退休金,生活就陷入贫困了。

记录历史与拷问人性

W:你的作品用了小说的形式,但很多人是拿来当纪实看的,这里边真实和虚构的成分各占多大比例?

Y:很少几篇里有虚构的成分,但细节都是真实的。虚构的一般是人名和工作单位,不过有几篇就是真名真姓,无非是从叙事的角度,我把情节编织得像一篇小说,这都是为了发表时候的方便。

W:这样的故事很难让人平静,为什么在你最后写成的文字里,叙述者都那么冷静?是苦难让人麻木吗?

Y:我认为,越是感情强烈的时候,你越要压抑,越是紧要的地方,越要简练。一旦那地方大红大绿地渲染,读者就感觉你是故意的。实际上你收敛一些,更能打动人。

W:你觉得现在思考这些问题的意义是什么?

Y:我就是想把过去的这段历史记载下来,不然将来的历史研究者就会缺乏这方面的资料。要警示后人啊,再不要出现大跃进、大炼钢铁,再不要出现大饥荒。

W:除了忠实记录历史,从文学的角度来看,几乎所有的故事都是白描式的写法,在讲同一个环境下的饥饿,人不断地死去。一直这样写,你不担心读者厌倦吗?定西孤儿院纪事

Y: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都一样,不幸的家庭各有不同。我这两本书,只是浮在表面上的,我希望通过一个个表面的故事,吸引人们去思考死亡背后的东西。这不是简单的死亡,一个家庭里饿死了几个人,为什么饿死?你说粮食没有了,粮食为什么会没有?这段历史已经过去了,有些人遗忘了,有些人根本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另外一个可能是,我写的死亡太多了,容易掩盖人性的探讨。刚才我们谈到道德底线,在生存和死亡之间你如何选择,这就出现了对人性的拷问。我写过一个故事叫《黑石头》,讲的是国家已经开始抢救人命的时候,每人每天发给四两粮食,这四两粮食还是吃不饱,死亡在继续。这时候有个母亲,得知政府成立了孤儿院,进入孤儿院的孩子每月有二十斤粮食,但必须是父母双亡。她就上吊自杀了,让她的女儿获得了进入孤儿院的资格。可是这个故事里还有另外一个母亲,为了活命,吃了自己的孩子。在这样的对比中,人性就显出来了。

现在是最好的时代

W:你的目光主要集中在过去的那个年代,那么眼下的现实你关注吗?

Y:眼下的事情有很多作家在写,我就不去关注了。我平时就是看看新闻,不去研究它。夹边沟这样的事情没人去写,我就去写。我的写作和文坛是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不能不跟上时代,不能不跟上文学潮流,可是也不能让自己的创作完全被这个时代给淹没了。时代在前进,作家的思想要前进,但必须保持个性,才有存在的价值。

W:你对当下的文坛有什么看法?

Y:我觉得关注历史和现实的作家还是很多的。现在文坛创作手法和创作题材很多样,这是好现象。有畅销书,有武侠小说,有写酒吧小姐的,也有写打工妹的,有写农民进城打工的,也有写历史反思的。像陈忠实的《白鹿原》,我觉得是非常好的作品。

W:有人说,正是因为现在这个环境,普遍比较浮躁,才给个别优秀的现实主义作品提供了指向人心的机会。

Y:我把你这个问题改一下啊,我觉得自从改革开放,尤其是进入九十年代以后,随着社会的进步,会出现一些很优秀的现实主义作品。建国五十多年来,对文学创作来说,现在是最好的时代。如果作家不抓住这个时期写出几本真正想写的书,就太可惜了。

W:你关心书的销量吗?

Y:销量我左右不了,人家愿意看就买,不愿意看就不买。可是我有一点自信是,读者只要看了我的书,就不会把这本书当垃圾扔掉。人们看我的书的时候,不会坐在马桶上,不会坐在火车上。

W:写这些东西,你有没有遇到什么压力或者阻挠?

Y:没有,直到现在,官方没有对我的作品提出任何意见。

W:有没有想过把你的作品介绍到国外?

Y:我不想这样,惹是生非。国内的出版界,有了改革开放带来的新气象,能让这样的作品出版,我觉得已经可以了。外国人看这书干啥呢?国外没有这种饿死人的现象,没有像中国这么多的贫困人口,介绍到国外有啥意义?我觉得这书对中国人有用,对外国人没用。外国人如果对这书感兴趣,就会给我带来麻烦。

感谢苦难让人生充实

W:接下来还有哪些写作计划?你说过一共要写三本书。

Y:是有这种想法,但是第三本现在还不能说。我正在写一本关于定西这个地方的散记,是我过去访问这些孤儿的过程。从古到今,定西这个地方除了饥荒和贫穷,也有很多进步,我想不仅局限在孤儿院,应该把视角拓宽些。

W:上山下乡这么多年,你也吃了不少苦,什么时候写写自己的经历?

Y:我以前写过几篇小短文,但详细的还没有写。等哪天我不去外面跑了,就坐下来慢慢写。

W:你怎么看待自己亲历的那个时代?

Y:我个人对所有的经历一点都不后悔。正是因为上山下乡,给我提供了认识这个社会和了解中国一段历史的机会,包括1957年的反右,包括1958年的大跃进,包括后来的文化大革命。前几天我在酒泉的时候,和过去带过的几个学生聚会,他们出了一个题目,说让大家谈一谈怎样看待生活。轮到我讲了,我就说这个题目出的非常好,我们对于生活,要抱有一种感恩的心。感谢什么呢?感谢我们获得了经历生活、享受生活的机会,包括灾祸,包括饥饿,我们都要感谢上苍。上山下乡这段生活,我心怀感激,它使我的后半生很充实。

W:听说已经有人开始资助你的调查了?现在的写作情况应该比以前顺利了吧?

Y:嗯,我有朋友帮忙。不帮忙不成,我每年大约要花三万元去甘肃采访,我自己的工资除了吃饭,基本都花在这上面了。我没有其他的工作,写作耗费了所有精力。

【有版权,且有敏感内容,擅自转载者后果自负】

相关阅读:我的同事潘采夫老兄前几天写了篇很牛的书评《苦难相处流传》,如果看完这些你还有疑惑,可以搜索南方人物周刊和南方都市报采访杨显惠的两篇稿子来看。当然,最应该做的,就是赶紧去书店。




最新评论


尚墨

2007-07-27 08:46 匿名 58.211.*.* 网址: http://deleted

沙发啊,来之不易!


2007-07-27 09:11

上周我听了余华的讲座,讲座上,他津津乐道于老外对《兄弟》的喜爱——我不知道老外是抱着怎样一种心态来观看那段国人的伤疤。
我想:杨老师的书,现在的中国年轻人能读懂就足够了!



2007-07-27 18:37 匿名 58.211.*.*

这号书年轻人注定读不懂,读懂了说明某党有进步,把遮住历史真相的遮羞布揭开一点点给后辈们看,门都没有!



2007-07-31 18:45 匿名 58.211.*.*

今天看了这书,没有史的质度,或许是我越发冷酷了,遭遇的仅是纪录与文学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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